无尽清欢在阁楼

■姬雪峰

小而紧固，高而独在，僻静不失优雅，这些，就是我对阁楼这一小巧建筑天然生成的印象。

上初中时，上下学都要经过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门楼有别于其他家户，它是两层，上面是一间小房子，老百姓戏称它为“小炮楼”；小房子有一扇临巷的小窗户，呈六边形，木质的窗框，刷着红漆。每次从这经过，我都会下意识抬头仰视。时间一长，难免与这家主人碰面，他几乎什么玩笑都和我开，但从来没对我说过“雪儿，你去上面看看吧”。恰恰就是这从来没有发出过的邀请，让我对阁楼始终保持着一个少年最最美好的神秘感。

我曾在烈日炎炎下驻足仰视，在狂风暴雨中眯眼寻觅，在雪花飘落时抬头冥想，幻想着自己如果哪天拥有了这样一间高高在上、独处幽静的阁楼，我一定会终日“焊”在里面，看小人书、写作业、吃饭、睡觉、浮想联翩，听雨观雪闻风声，听农人们吆喝牲口的口令，听农人们用乡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缓的相互问候。

阁楼就以这个印象先入为主地侵入我的脑海。一直到后来，我读了台湾作家李乐薇先生的《我的空中楼阁》这篇文章，立刻就被他空灵的文字风格深深吸引住了，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久违的阁楼。甚至还脑补了一番这样的画面：自己在空灵苍翠的山上有一间小巧玲珑的阁楼，它矗立在群山之巅，掩映在层层绿波之间，周体暗红、古色古香、小巧别致。

上了高中，我再一次与阁楼相遇，而且是震撼内心的相遇。那是学习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这篇古文时自然生发出的一种内心感受。文中有一句“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这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却真真切切引我入境，再次让我与阁楼神交。我联想自己坐在阁楼书桌前，看着妻子为我研墨，听着妻子缓声细语，这种在阁楼里赌书泼茶的场景就这样韵味十足地刻在我的脑海，成为我再也挥之不去的向往。

多年后，我终于与梦中的阁楼相拥满怀了。阁楼是专门为父母双亲置办的，当时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与老爸老妈不远不近地住在一起。现在看来，这个朴素的想法承载了我极多的快乐。阁楼面积不大，仅有40平方米左右，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所有来参观的朋友都会情不自禁地说一句“好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阁楼的精妙之处在露台，70平方米左右的露台便于终日辛苦劳作的父亲悠闲地吸烟散步晒太阳，便于终日勤快的母亲晾晒衣物被子，便于我们一大家十一口子在这里像小时候一样曝背谈天。真正使用后，才发现，它发挥的作用远远超越了这些个最初的设想。一年四季，我的家人们在阁楼上享受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超喜欢我的阁楼，这种喜欢，怎么说呢？“终日不舍，四季不落”应该是最精准的表述吧。夏日凉风，冬日微雪，秋日雨眠，春日花香，分明而俱全。冬日暖气甫至，我和大哥就谋划着接忙了大半年的爸爸妈妈来阁楼过暖冬，在家人的簇拥下享受天伦之乐。瑞雪飘至时，涮羊肉是必不可少的，我给老父亲准备了一个黄色的景泰蓝小涮锅，给母亲准备的则是深蓝色的，沉稳大方得体内敛；给大嫂和爱人妹妹女儿安排的是烤红色的，喜庆热烈吉祥；我和大哥妹夫侄子外甥作为服务生角色，小涮锅的颜色是随机的，不作刻意安排。

夏日炎炎，又是烧烤的好时节，每到这个时候，在凉风沉醉的晚上，我呼朋唤友，或者会心等待不用邀约而不请自来的友人，与三五好友一起烤串喝酒聊天消夏。每隔十天半月时间，我会给大哥大嫂妹妹妹夫打电话，约他们来阁楼吃烧烤，食材绝对是我和爱人精挑细选的。爱人一直以来的待客原则是，“自奉愈俭，待人则不可不丰”，更何况宴请的又是至亲呢！爱人将肉切成块状并用自己研发的秘方腌制一个小时左右，我俩就坐在阁楼上耐心细致地用钢钎将其穿成串，码放好后，专等家人们到来。每一次，妹妹都吃得特别爽意，大口咀嚼着大块烤肉，乐呵呵道：“哥，太好吃了，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痛快淋漓地吃肉！”我说：“这有个啥？你尽管好好吃，哥这辈子管够你的肉串，啥时候想吃就打电话，时刻为我妹子准备着。”卫江哥是阁楼常客，他为人豪爽，极好饮，常常是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前他会打电话或者发微信，内容很简单“雪儿，在屋吗？”我回：“在哩嘛，等我哥哩嘛，晚上烤肉。”江哥回话：“好的，马上从运城出发。”江哥军人出身，每每他魁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阁楼，我就莫名生发一种安全感。他到来前，我早已为他倒好了一杯二两白酒，他往往是坐下就直奔主题，举杯一饮而尽。我身体康复后就完全戒酒了，不能陪他对饮，看着他一杯下肚，很享受地咂摸一下嘴，连呼“美美美”，于他于我都是一种无边的享受和满足。

最美当属下午时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来到这可心的归宿，一壶清茶，一席凉风，一本传记，一个闲人，等三架飞机从右上空飞过，闲人会心一笑，啜饮一碗清绿，实是一番好风景，一派好雅致。三五友人，时时来访，不邀而至，惊喜而爽快，坐即饮茶品茶点，清谈无界，天南地北、人事纷争，皆有所猎。若无友人来访，我也并不失落，因为我还有一个最好的“茶搭子”——爱人卫红霞。凉风吹拂中，我拿出洗濯干净的茶盏与她相对而坐品茶聊天。我们聊天的话题很固定，关于家人和亲情，关于如何把平淡的日子经营得活色生香，关于如何让家人感受到幸福与温暖。浅盏交替间，我肯定她的坚守厚道，她鼓励我的细心改变。暮色降临时，我拿出吉他和非洲鼓，给她讲当天的学习心得和体会，教她一些简单的节奏和扫弦技巧，她往往会心认可。我们就这样在阁楼上轻缓的日常生活中形成了一个共识：无论世事繁变，我们都将携手面对。

几乎每个夏日的早晨，我都是五点半起床后直奔阁楼，在这片天地开始自己敲非洲鼓、弹吉他、吹古埙的练习，非洲鼓的明晰节奏，吉他扫弦轻重缓急的变换，以及古埙浑厚的音色，都让我乐此不疲，沉醉其间，成为每日不施不快的必须。

我太喜欢我的阁楼啦，在这里享受着独属于我的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