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福字，一生守望

■刘 铂

小时候在村里，有这样一位老奶奶。

她住在黄土高原特有的地窨院里，院子挖在地下，冬暖夏凉，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地窨院的崖沿上，种着一片会垂落的红花，春天一到，花枝从院顶轻轻垂下，红得热烈又温柔，把小小的地下院落，映得暖融融的。

老奶奶屋里，随处可见她亲手剪的剪纸，花鸟虫鱼、吉祥纹样，件件精巧灵动。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窗上永远贴着的那幅圆形剪纸，中间一个饱满福字，外圈环绕着喜鹊，村里人都叫它“喜鹊衔福”。旧的褪了色，老奶奶就重新剪一幅换上，几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模样。

老太太衣着俭朴，却永远干净整洁，精神矍铄，纺线织布、纳鞋缝衣、剪花贴窗，一双巧手撑起了整个家。村里人都说，奶奶命苦，年纪轻轻便独自守家，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如今孩子在大城市立业成家，颇有出息，可她依旧守着这方小院，安安静静，不怨不艾。

有一回，我跑进院子，望着窗上的福字剪纸，童言无忌地问：“奶奶，您的丈夫呢？”

奶奶望着檐下垂落的红花，目光温柔又坚定，慢慢讲起了藏在心底的往事。

她的丈夫，小名叫福娃，大名叫李守福。

两人是黄土坡上青梅竹马长大的。小时候，福娃在崖边放羊，她在窑洞口剪纸；福娃翻山为她摘最甜的枣儿，她捉纸为福娃剪最巧的小纸人。风吹麦浪，田埂相伴，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年少欢喜，走到红烛成双。

成亲后的日子，平淡安稳。福娃身板结实、勤恳肯干，守着几亩薄田耕耘度日；奶奶心灵手巧、温婉持家，纺线织布、剪花贴窗，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没过多久，他们有了儿子，取名平平，村里人都唤他平娃，只盼一生平安，岁岁无忧。

福娃扛得起锄头，奶奶守得住灶台，本以为岁月静好，能一直安稳到老。

可乱世突至，那年秋天，鬼子进村了。

那一天，枪声越来越近。福娃二话不说，护着奶奶和平娃，往身后的深山里跑，直到找到隐蔽的山沟，才敢停下脚步。分别在即，他舍不得妻儿，却更放不下乡亲。

临走前，奶奶颤抖着双手，剪了两幅一模一样的喜鹊福字。一幅小心叠好，塞进福娃贴身的布包，哽咽着说：“带着，福保你平安。”另一幅自己紧紧攥住，轻声应道：“我等你回家。”

福娃红着眼眶，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咱爹娘，拉扯好平娃，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毅然转身，去与鬼子周旋，为乡亲们争取逃生的时间。混乱之中，他被鬼子打伤昏倒，幸好被进山抗日的队伍救下。醒来后的福娃，毫不犹豫加入队伍，拿起了武器。

起初队伍，偶尔能托人带个口信回来。他托人捎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不把鬼子赶出去，我绝不回家。”可后来时局越来越乱，队伍越打越难，一步步被逼上了绝路。

那一天，他们被围困在黄河岸边，身后是奔腾咆哮、浊浪滔天的黄河，面前是穷凶极恶、步步紧逼的鬼子。弹尽粮绝，伤痕累累，无路可退，更无路可逃。

福娃浑身是血，重伤在身，却依旧挺直脊梁。他望着家乡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了心底最质朴的嘱托，那是融进黄土、飘向黄河的运城乡音：

“娃他娘，把平娃拉扯大……

爹娘就托付给你了……

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

额誓死不会当俘虏！”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和战友们一起，跳进了滚滚黄河，再无踪迹。

后来，有个战友侥幸活了下来，把福娃最后的托付告诉了奶奶。

我听完满心酸楚，想起村里人常说的那句“奶奶命苦”，不懂事地脱口就说：“奶奶，爷爷叫福娃，怎么一点福气都没有啊……”

老奶奶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望着窗上那幅喜鹊衔福，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憨女哩，福娃不是没福。他是把自己，化成了平安符。你看窗上这‘福’字，那就是福娃，他从没走，一直在这儿，守着咱，护着咱，保佑着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着这方土地岁岁安宁。”

长大后，我才真正懂得，奶奶剪了一辈子的河东剪纸，剪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纹样。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剪的是青梅竹马的情意，是朝思暮想的牵挂，是保家卫国的风骨，更是刻在河东儿女骨血里的坚守与传承。

一剪福字，藏着山河无恙；

一生守望，守住人间平安。

这，就是河东剪纸的故事，也是我们黄河儿女最动人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