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诗歌的理性思考和意境评说

在唐朝这个诗歌的王国里，诗家人才济济，诗篇浩如烟海。晚唐诗人司空图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跨度289年，诗篇入册近五万首的诗歌海洋。在今永济市虞乡镇的王官谷景区，当年有着他的别业，亦即他的隐居地。他自己勤于写诗，“剪取红云剩写诗，年年高会趁花时”。他也赏诗评诗，“此生只是偿诗债，白菊开时最不眠”。唐太宗时，建有凌烟阁，把唐朝开国的功臣元勋二十四人的画像入于阁中，彰显业绩，供人敬仰。司空图说自家也有麒麟阁，只是用来赏诗评诗，其意是指他的《二十四诗品》。

“世间万事非吾事，只愧秋来未有诗”

唐朝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朝代，这反映在其哲学思想方面，就是儒释道兼容并蓄。司空图在他步入朝政时，是崇尚儒家积极入世的人生理念，而后随着时局的变化，隐居期间，道家的思想对他的影响已经占了上风。他远离尘世，总还是念记着君王，何曾能静下心来，于是又近佛，以求得出世的解脱。在中条山的王官谷，他得闲写了两百余首诗作，从中可以窥见他的心路历程，如“闲吟秋景外，万事觉悠悠”（中秋），“景物皆难驻，伤春复怨秋”（秋景），“身病时亦危，逢秋多恸哭”，“势利长草草，何人访幽独”（重阳），“风光知可爱，容发不相饶。早晚丹丘去，飞书肯见招”（早春），“黄昏寒立更披襟，露浥清香悦道心”，“名应不朽轻仙骨，理到忘机近佛心”（山中），“渔翁亦被机心误，眼暗汀洲结钓钩”“却赖风波困三岛，老臣犹得恋明时”（携仙箓）。从这些诗句里，已见他迹近老庄与佛禅的情形和他仙凡两难的矛盾心态。唐光启三年，他有诗《丁未岁归王官谷》：“家山牢落战尘西，匹马偷归路已迷。冢上卷旗人簇立，花边移寨鸟惊啼，本来薄俗轻文字，却致中原动鼓鼙。将取一壶闲日月，长歌深入武陵溪。”在《归王官谷次年》中写道，“乱后烧残数架书，峰前犹自恋吾庐。忘机渐喜逢人少，览镜空怜待鹤疏。”想必这是他“多病形容五十三，谁怜借笏趁朝参”“十年太华无知己，只得虚中两首诗”的“华下乞归”之作，诗中的虚中是他交往的佛友。这次回来，他为自己掘了坟墓，日日都到墓坑中躺躺。他也在圹穴中会客饮酒，这已经有点庄子看淡生死的旷达意趣。他在王官谷还建有休休亭、濯缨亭、三诏堂和九龠室，自称是耐辱居士，其中不乏对无于救时之用所发的牢骚，亦表明他对朝廷的不二之心。然时也，势也，“不堪寂寞对哀翁”的他又能怎样？他的处境遭遇使他倾心道佛，从中有了深切的体验，这与他对《诗品》的研究密切相关。

大唐意境诗歌的历史脉传

从《诗品》的创作主旨来看，他着眼于诗歌意境。他看重的诗人从初唐时的王昌龄到李白、杜甫，从王维到中唐的韦应物、柳宗元、韩愈、白居易，以至远追魏晋人物的陶渊明等。

诗歌的意境概念，先见于王昌龄的《诗格》“诗有三境”说，即指物境、情境、意境。他以边塞诗见长，是其此类诗歌的代表人物。这种诗歌描写军旅生活的苍凉壮烈，边塞本身就是有着特殊的地理环境，给人以充分的想象空间。王维、李白、杜甫，三人分别有着诗佛、诗仙、诗圣的称号，他们又是多产诗人，涉猎极广。司空图着意于山水田园诗，这是典型的意境诗歌的领地。我国古代的山水诗起源于山水游记文学，始于魏晋时期，代表人物有“二谢”，即谢灵运、谢朓。而后的陶渊明，因其《归园田居》《饮酒》等而名声大振，他也是田园诗歌的巨擘。山水诗和田园诗，本来二者就是密不可分的，统称为山水田园诗。到了唐代，其代表有五大人物，后人称为“王孟储韦柳”，即王维、孟浩然、储光羲、韦应物、柳宗元。这些诗家都崇尚自然，遍游山水，也曾有田园居或隐逸的生活阅历。如陶渊明的自述，“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王维的辋川集诗和他诸多的充满空灵意境的山水写意，直到后来的韦柳派诗歌。

《诗品》诗歌意境的理论构成与赏析

司空图《诗品》有二十四则，即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每品皆以十二句四言韵语写成，共四十八字，可谓言简意赅。

我国古代美学具体到诗歌意境，实质是人和自然的关系。司空图的诗品是从意境着手研究的，他的构思奇特，熔铸了他对道佛理念的体悟。

老庄的有无虚实观念学说为其精神支撑

仅从《诗品》字面看来，有“真体内充，反虚入浑”（雄浑）；“识之愈真”（纤秾）；“畸人乘真”（高古）；“返月归真”（洗炼）；“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劲健）；“真与不夺”（自然）；“是有真宰”（含蓄）；“是有真迹”（缜密）；“绝伫灵素，少回清真”（形容）。这里的真，是老庄之谓的道，真体即是道体，指自然之道的那个本体。如果说庄子对自然的玄化，引人陶醉于那种幻觉，对所渲染的那种玄理也喜情向往，亦如闻一多所说，“他的思想本身就是一首绝妙的诗”，那么司空图的诗品，那种四言诗式的评论也当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绝妙诗作。

玄学对自然的钟爱是诗歌意境的血肉之躯

六朝时期，人们谈玄论道，在清谈老庄对自然的玄化同时又将自然人情化（拟人化），或谓人情景物化（景化，物化），表达了对自然的钟情厚爱，从而也引发了对自然的玄思妙想，这种玄远和情怀的统一，其实质就是老庄有无虚实的统一。

这为意境诗歌的审美提供了两个必备的心理要素，即情景交融的挚爱和超越有限的回味。意境说孕育于六朝时期自然情化的人文思潮和艺术创作。艺术产生于爱，这种对自然的钟爱为后来的山水田园诗予以血肉之躯。

佛禅对自然的空灵化给了诗歌意境以灵魂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司空图是佛禅空灵意境的代表之一，他的诗品中提到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味外之旨”“韵外之致”等论断，既体现了老庄有无虚实和象罔的理论精髓，又流露出佛教“真空妙有”和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微妙空灵。这“真空妙有”是佛教大乘空宗的中观派适时应变提出的既不执着于空，又不肯定其有，是一种即空离空、与相离相的思维方式，符合古代意境诗歌的特点。禅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微妙，却于践行中影响唐宋诗词朝向空灵意境发展。它所提供的空灵结构充满了生命的跃动和灵慧的对话。它的空灵之灵，是老庄有无之有的具体化和心灵化。受其影响，古代诗歌艺术特别注重空灵意境的营造。这实际上是为诗歌意境的形成与发展赋予了灵魂。司空图“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是这种象外之象的独特魅力。“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言外之意亦当引人着迷。

祁世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