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5-28
■张昆昆
20年前,那时我在乡下的戏台前,连着看了两场《山村母亲》,也是在那时第一次听说了“景雪变”这个名字。奶奶坐在我身边,一字一字地告诉我景雪变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如数家珍地说起她演过的戏。
10年前,我在临汾影剧院看了她的《柜中缘》。在后台,她淡淡地说:“这出戏演了四十年了。”四十年,一出戏,一个人,就这么从少女演到了银发。然而,台上那个俏皮灵动的姑娘,分明还是当年的模样。
5年前,在八宝山郭老(戏曲评论家郭汉城)的告别仪式上,我又见到了她。那天的她神色哀戚,却匆匆告诉我,下午还要赶回去,因为乡下的老百姓还等着看她的戏,因为蒲剧还需要她。
此番,与景雪变长达20个小时的访谈,还有王秀兰等23位周边人物访谈,让我有机会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理解她。我才意识到,此前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她生命的冰山一角。采访的那几天,她正被疾病折磨着,我看着她用手撑着椅子扶手,好几次我都想开口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可她始终没有松口,就那样忍着疼痛,一段段地讲述。
景雪变1971年开始学戏,那年她才11岁。四年后,她主演了《刘胡兰》。15岁的年纪,演15岁的英雄,戏里戏外,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什么叫“坚守”。后来传统戏解禁,她像被松了绑一样,一部接一部地演。《打金枝》《柜中缘》《宇宙锋》《阴阳河》《火焰驹》《穆柯寨》《杨门女将》《窦娥冤》《关公与貂蝉》……六十多部戏,六十多个人物,行当从少女到老妇几乎横跨了整个旦角体系。她演啥像啥,扮啥是啥,戏路之宽,令人叹服。乡间的戏台前,挤满了黑压压的观众,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艺术家的喜爱,那种挤破脑袋也要往前凑的热闹,是任何剧场里的掌声都无法替代的。
她的一生,可以用3个字来概括:学、演、教。先是一个“学”字。她从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掌握的。1998年,她已是名满三晋的蒲剧名家,却跑到中国戏曲学院,想在更高的维度上理解这门艺术。这份对“学”的执着,贯穿了她的一生。再是一个“演”字。她的代表作《山村母亲》,从2004年首演至今,演出已超过两千场。从乡野土台到国家大剧院,从晋南小城到洛杉矶世界民族电影节的领奖台,她把一个普通山村母亲的故事,演成了这个时代最具分量的戏曲现代戏之一。最后是一个“教”字。这么多年来,她培养出了55名小梅花奖演员,这些孩子如今已经是蒲剧的中坚力量。提到学生们的成长,她脸上的喜悦比听到自己得奖还要灿烂。
有人说,景雪变的成就是“哭”出来的。这话听起来心酸,细想却是真的。她哭,是因为她眼睁睁看着蒲剧从昔日的辉煌走向一度的式微,她着急啊。她哭,是因为她对这门艺术爱得太深,深到即使遍体鳞伤也不肯放手。但她的眼泪不只是哀叹,她“哭”出了一座剧场,“哭”出了一个有体面的演出场所。这样的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那些止不住的眼泪里,装着的不是脆弱,而是对蒲剧那份滚烫的、割舍不掉的爱。她曾对儿子说过,等自己百年之后,哭丧时就哭“恓惶死的妈”。她说的“恓惶”,不是对物质生活的不满,不是抱怨命运的不公,而是身为女子,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种责任时的孤独与疲惫。
访谈结束,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腰间还痛着,腿脚也不利索。我问她接下来最想做什么,她说:“把腿治好,把嗓子养好。”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眼神却亮着。她说她还年轻,还能唱,还想继续给老百姓唱戏。她心里装着好几出戏,急着要传给青年一代;她还惦记着《丑嫂》,说等她身体好些了,一定把这出戏重新搬上舞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一生,从来不是在被命运推着走,而是自己攥着缰绳,一趟一趟地往前奔。病痛拦不住她,岁月也拦不住她。只要她还能站上舞台,只要台下还有人等着,她就会一直唱下去。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用来表达父母想变出个儿子的“变”字,最终却“变”出了一个与蒲剧命运紧紧相连的坚强女性。
(作者系国家京剧院创作和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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