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戏曲的现代审美再创造

□郭关明

戏曲艺术跨文化改编创作，始终离不开对剧种本体的坚守，以及对世界经典文学的创造性转化。作为小剧场蒲剧《奥赛罗・疑心》的总导演，笔者追求创作以“蒲韵守正，西意创新”为核心准则，立足蒲剧500年艺术积淀，深挖剧种的美学特质，同时精准把握莎士比亚悲剧内核、情感脉络，在舞台呈现、文化融合、表演表达中探寻传统蒲剧现代化，西方经典的戏曲化。

（一）

作为梆子戏的鼻祖，唱念做打全备程式化表演、高亢激越的声腔韵律、大开大合的舞台调度，共同构成了蒲剧独有的艺术语汇。在《奥赛罗・疑心》的创作中，笔者并未因跨文化改编而消解蒲剧的传统韵味，而是要求剧组以守正为前提，对传统蒲剧进行适度的创新变革，现代审美再创造。

在舞美设计上，6块可移动的背景板灵活组合，可用来投影，可形成屏风，可代表荒冢，简约化、意象化的视觉表达契合小剧场演出特质，虚实结合的舞台布景，层次分明的空间营造，增强舞台的视觉层次感。简洁的舞美布景为表演保留了充分自由的空间，角色登场富有仪式感，程式动作准确传达人物的身份性格，每一次角色亮相均符合传统规律，精准铺垫人物情绪、推动剧情发展。更为关键的是，以蒲剧观众所熟知的舞台语汇为载体，让嫉妒、猜疑、悔恨、绝望等复杂的情感冲突呈现得更直观、更具感染力。

用蒲剧讲述《奥赛罗》的故事，是本剧导演创作的难点，亦是创作的着力点。在笔者看来，跨文化改编的关键并非简单的故事移植、人物置换，而是找到不同文化、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精神联结，而人物性格正是打通蒲剧传统与西方故事的最佳桥梁。笔者秉持“无痕衔接”的创作思路，未割裂蒲剧的艺术传统与原著的故事内核，而是从人物性格出发，自然生发人物表演程式，与原著相互渗透，水乳相融，从根本上规避跨文化改编中易出现的生硬突兀之感。

（二）

鉴于剧本已完成历史语境的本土化置换，消解了中西方文化的隔阂感，编剧将原著威尼斯公国背景，改编为中国五胡十六国的乱世语境，这一历史时期的民族交融、战乱纷争、人性博弈，与原著中所展现的信任危机、嫉妒悲剧有着高度的契合。笔者在此基础上，以人物性格为依据，实现蒲剧行当表演程式的人性化创作开掘。行当是历代戏曲艺术家对人物性格、身份特质的凝练，不同行当有着专属程式与美学特质，这与原著中鲜明的人物性格形成了天然的适配。

依据《奥赛罗・疑心》中人物的性格特点，蒲剧相应的行当跃然而出：胡人将军罗赛刚烈直率、勇武豪迈，内心却敏感脆弱，故以武生行当为核心定位，以武生的刚劲身段、豪放气韵展现其大将风范，翎子功等蒲剧绝技外化其情绪起伏；白无瑕温柔坚韧、敢爱敢恨，以小旦与青衣行当的融合来诠释，细腻的水袖功、婉转与激昂兼具的声腔勾勒其心绪情感；内心阴暗的古意全则心机深沉、阴狠狡诈，以丑角行当为基础，融合须生表演细节，以脸谱化的外在与细腻化的表演刻画其阴暗人性。

戏曲的程式化表演与西方悲剧的情感表达，可以在创作实践中同频共振。在本剧的创排过程中，笔者带领演员历经多轮试排，精细化打磨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念、每一个表情，要求演员恪守蒲剧四功五法艺术规范，将蒲剧的表演程式表演到位，深入研读《奥赛罗》原著，把握人物的情感脉络，让程式化的表演融入真实的情感表达。在这样的反复打磨中，演员逐渐实现了蒲剧表演程式与西方经典人物情感的内在交融，最终实现了蒲剧与莎翁悲剧的无缝连接，让跨文化改编的演绎浑然天成。

（三）

一部经典作品，从来不是单一主角绽放光彩，而是群像角色的共生。白无瑕与古意全作为罗赛悲剧的重要亲历者、推动者，其角色塑造的深度直接决定了本剧悲剧内核的表达力度。

演员刘夏飞将白无瑕这一角色的悲剧核心解读为爱情信任的彻底崩塌，白无瑕对罗赛的情感，始于爱慕，归于极致的信任，这份纯粹坚定的信任支撑其情感世界，亦是她面对乱世、内心笃定的力量。而罗赛被疑心裹挟后，彻底摧毁这份信任，酿成白无瑕之死的悲剧，从极致信任到彻底失望的情感落差，构成了该角色最动人的情感底色。同时，刘夏飞娴熟地运用水袖功，紧扣白无瑕的人物性格，推进剧情节奏，相恋时水袖轻荡飞扬，被疑时水袖乱舞垂落，幽魂飘零时水袖激烈舞动成轮状，每一个水袖动作皆成为情感的具象化表达，直观展现出角色从幸福满怀到情感破碎，从坚定执着到绝望悲凉的完整轨迹。

古意全作为本剧的反派，是罗赛疑心的制造者，亦是整个悲剧的导火索，其角色塑造的关键在于跳出扁平的脸谱化塑造，以蒲剧的艺术语汇诠释其恶毒本质。演员段怡卓本工须生，但秉持兼容并蓄的创作思路，以丑行应工，通过细腻入微的表演，将古意全的自私、阴险与嗜权如命跃然舞台。在创排指导中，笔者激发段怡卓感悟古意全“表面忠顺、内心阴鸷”的矛盾特质，理清从隐忍蛰伏到步步作恶的完整心路历程。经过排练后，段怡卓吃透了人物：古意全初时与罗赛尚有同僚之谊，战后渴望晋升副将却仅获军师之位，仕途的失意与对白无瑕的爱慕，让其内心的不甘、嫉妒与欲望滋生，成为作恶的原始动因，而当他洞悉罗赛性格中敏感、自卑、易被疑心左右的致命弱点，转为刻意地蓄谋挑拨，进而步步为营诬陷白无瑕，一步步放大罗赛的疑心，将罗赛推入深渊。段怡卓以丑角的夸张身段诠释古意全的狡黠，巧妙运用须生的沉稳做派掩饰内心，一颦一笑、一招一式皆暗藏心机，让观众清晰感知角色的毒辣，又能看到人性扭曲的完整过程。

从蒲剧本体出发，以人物性格为桥梁，以守正创新为准则，让传统蒲剧的舞台语汇与西方经典的人性实现深度融合，是《奥赛罗・疑心》导演创作的核心思路。蒲剧编剧导演、表演艺术家吉有芳将蒲剧导演手法归结为“新、细、雅、浓、深”五字，实际上，追求创新、细腻、雅致、浓烈、深厚的境界，亦是每个蒲剧导演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