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梦不是梦——读路遥《人生》有感

□冯建国

我总觉得，人其实是活在梦里，这个梦既有辉煌也有落寞，既有清醒也有朦胧，作家路遥的一生，亦是如此。

都说人生如梦，文如其人，其实却也是人的宿命。路遥正是这样，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中，一步一步走完了自己短暂却厚重的一生。也许正是这种人生与作品不经意间的巧合，以至于人们在关注他的作品的同时，更多关注的是作者自身的人生现象。更使得人们在路遥先生逝世几十年以后，依然满怀思念地关注着他，并且孜孜不倦地希冀从他的作品里面，找出其人生历程中的蛛丝马迹。

我与路遥先生应算得同时代人，一条黄河，秦晋之好，家乡相距不过200余公里，遗憾的是在他生前并不认识，也不曾读过他的作品。名字当然听过，且对他是由衷尊敬，知道他是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人民作家”。后来通读《人生》一书，完全是受朋友刘鹏斌的影响和极力推荐，他是路遥的忠实粉丝。大约近朱者赤的缘故，我选择了读这本书。

《人生》以改革初期陕北高原的城乡生活为时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高加林“离开土地-回归土地-再离开-再回归”的人生变化过程。他同农村姑娘刘巧珍、城市姑娘黄亚萍之间跌宕起伏的感情纠葛，构成了故事发展的矛盾线索，体现了那种艰难选择的人生悲剧。

高加林高中毕业后，回乡当上了民办小学教师，但是好景不长，就被有权有势的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儿子顶替了，他只得重新回到脚下的土地中，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生产劳动。

正当他失意无奈甚至有些绝望的时候，善良美丽的农村姑娘刘巧珍闯进了他的生活，使他找到了精神上的慰藉。不久后，机遇再次降临，高加林重新回到城市，也让他重新遇到了同学黄亚萍。刘巧珍与黄亚萍的巨大反差，让高加林很是纠结，在经过反复思考之后，决定接受黄亚萍的爱。当他委婉地对巧珍表达出来后，巧珍并没有过多地责怪他，只是劝他到外地后多保重。只不过说这话时，泪水却在她脸上刷刷地流淌着，让读者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感受。

作家的使命是服务于社会，他们的艺术细胞源于生活，经过自己心灵的洗礼后，将生活之梦化作文学之梦。人生常常好梦难圆，不论现实与文学都是如此，作品中常常也隐藏着作家的故事和情感。泪在巧珍脸颊流淌，却让高加林心里多了愧疚，然好景不长，高加林通过关系得到城内工作这件事被人告发，曾经所有的理想和抱负化为泡影。而对高加林来说，更大的打击在该如何面对生他养他的那片贫瘠的土地。

他本以为，这下子会沦为全村的笑柄。可令他万万没想到，当他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家乡人面前时，得到的是各种安慰。此时巧珍虽已为他人之妇，却依然低下身段，找到她姐姐的公公——村支书高明楼，为高加林争取乡里新增的教师名额。对此德顺爷爷感慨：“多好的娃娃啊！”此时的高加林已泣不成声，趴在热爱的乡土上大声痛哭……他终于褪去骄傲，认清现实，而后懊悔地扑倒在宽厚的田野上。

一部好的作品，必是作者用心血与生命凝结而成的，也是作者自我灵魂历练过程的深层次描述与解剖。在这个过程中，作者不断地憧憬着一个个梦想，并为之坚持不懈地努力着，甚至是以生命为代价去追求它。然而不能不承认现实与梦想之间的残酷性，在人生一次次的抗争中，不仅仅是鲜花的簇拥与高悬的桂冠，更多的是铩羽而归或落荒而逃的残酷。也正是在这梦想与命运的较量之中，人性不是凤凰涅槃式的升华，便是悬崖枯井式的坠落，抑或是浑浑噩噩地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

路遥的人生道路无疑属于前者，《人生》的出版，标志着他的文学之路开始步入巅峰，也奠定了他在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人生》一书描写的不仅是一个人物的成长史，更是黄土高原上一个时代的缩影。它揭示了人类生存的本质和意义，给人们带来了深刻的反思和启示。它是理想童话和现实悲剧的矛盾结合，而它所描述的爱情悲剧，也引发了人们对现实社会的思索，因此一经发表，就引发了热烈讨论。后经著名导演吴天明改编为电影，更是家喻户晓，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

人生注定是一个不断产生、实现梦想的过程，许多人的经历也都如同作者路遥与小说中主人公的命运。它让我们认识到，唯有不断反思自我，才能够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著名企业家马云曾坦言：“路遥对我的影响最大。18岁时我是蹬三轮车的零工，是《人生》改变了我的人生。”著名导演贾樟柯也回忆：“读这本书时，我还是个上中学的孩子。这么多年我看过很多作品，都对我的电影创作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对我影响最大的是这本《人生》。它让我开始对社会有了新的认识，开始思考我的人生。”

路遥原名王卫国，生于陕西清涧县一个农民家庭，曾在延川县中学读书，毕业后回乡务农。其间，他做过临时工，在农村小学教过书，后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并开始了他的文学创作。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路遥从农村到城市，从城市到农村，然后再走向城市。也许正由于他不断地穿梭于“人生梦想实现又破灭-破灭又重生”的过程中，从而积累了丰富的人生沉淀，于是在创作的路上一发而不可收，继《人生》获第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后，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亦获茅盾文学奖。

路遥的作品多为农村题材，描写农村和城市之间发生的人情世事，与柳青、陈忠实并称为“黄土文学流派”作家。然而正如苏轼所言：“天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往往是当一个梦想实现了，又会走入一个新的梦境，由此循环往复，以至于无穷。回首路遥先生的一生经历，便是《人生》的一个高浓度的缩影，让人沉思，让人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