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司马迁的人生起落

多年前，买过一本季镇淮先生写的《司马迁》，当时粗粗一读，感觉写得挺好，随手就放下了。因为司马迁生平留下的史料不多，作者又不肯添油加醋，所以这本书读起来不够“精彩”。最近翻出来重读，感觉仍然是“好而不精彩”，但也读出一些新的理解来。

司马迁的祖上做过铁官、地方长官，用现在的话说，就像是掌管重要产业与地方治理的官员。这类职位即使本人比较清廉，也容易积累丰厚的资财。所以说，司马家其实家境殷实，到了他爷爷司马喜手里，就可以通过向朝廷捐资，获得五大夫的爵位。

但司马家并不是只重钱财的土财主，而是有文化传承的家族，因此才培养出了第一代才子——司马谈。司马谈从小拜名家为师，学问优长，所以才有资格做太史令。而做了太史令，不仅可以参与朝廷的文化事务，还可以大量阅读皇家藏书，继续学习深造，同时也有更好的资源去培养下一代。

书中介绍了汉朝的人才选拔方式，民间子弟若能够认识九千个字，并精通各体书法，就有机会被选拔为吏，进入官府任职。

在司马迁的人生阅历中，有所谓“十岁诵古文”。以前读过这里只觉平常，并没有意识到有多不容易。汉朝流行隶书，认识隶书是寻常之事，而“古文”多指当时不流行的篆籀体文字，是相当有难度的。司马迁在虚龄十岁时就开始学习古文，这是“神童”才有资格干的事，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聪慧少年。至于认识九千字、通各体书法这个普通的选拔标准，司马迁应该很早就达到了。

还有一件值得留意的事是司马迁二十岁漫游天下。听起来似乎平常，但实际上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司马谈的官位并不高，不太可能替儿子争取到公费出行的机会，如果是自费的话，那开销就太大了。

作者并没有作过多的猜测，我猜测了一下：司马迁“神童”的名气应该很大，惊动了某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替司马迁安排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机会。甚至可以推测，这个大人物实际上就是汉武帝刘彻。

司马迁漫游回来，入朝做了郎中，成为皇帝的亲近侍从，成天跟着皇帝跑。当时的民间优秀子弟，一般从郡县小吏做起，而权贵家优秀子弟的出路，便是直接做郎。钱穆先生曾说，汉朝可称“郎吏社会”，做郎、做吏是仕途的重要起步。

司马迁能够直接做郎中，要么是其精通古文的优秀才能受到了皇帝的赏识，要么就是他家里出资支持。

在做郎中的几年里，司马迁最出风头的任务是代表皇帝去安抚新归附的西南夷地区。汉武帝的亲信侍从人数很多，其中出身高贵的人也不少，司马迁能被选中做这个使者，至少说明他很优秀，也很受信任。

司马迁还有两位好师傅，董仲舒和孔安国。但他是何时拜师，却不好查。有可能是漫游天下之时，也有可能是做郎中或太史令期间。孔壁中的《古文尚书》发现较晚，他跟着孔安国学习这部经书，可能已是中晚年以后的事。

还有《太初历》一事。这是中国历史上设置新历法的大事，司马迁是重要的参与者，甚至还是主导者。后世之人，只记住司马迁写过《史记》，对他参与编历法的贡献却少有关注。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司马迁一生最著名的倒霉事是替李陵说话。他之所以有机会替李陵说话，是因为他自己是皇帝亲近的宠臣，所以皇帝才会询问他。换了别人，还没有这个机会。

李陵是太子的大舅哥，贰师将军李广利是皇帝的大舅哥。司马迁在替李陵说话时，不小心伤害到了李广利的利益，这才把皇帝惹恼了。

那时候，皇帝还没有真正怪罪李陵，只是在猜疑。李陵家没有倒霉，司马迁自己就先倒霉了。以前，司马家是大财主，有钱，可以捐资做官；到了这时候，以前攒的钱都花完了，没钱赎罪，司马迁只好受宫刑。

皇帝本来没想杀李陵全家，后来有人上报，李陵在替匈奴练兵，看来是真降了，皇帝这才把李陵家人杀了。李陵在匈奴得知后大惑不解，说自己是被迫投降，并没有对不起汉室。旁人告知，皇帝是嫌他替匈奴练兵而震怒。李陵却说，替匈奴练兵的并非自己，而是李绪。然后，为了泄愤，李陵就派人把李绪杀了。李绪是匈奴太后的亲信，太后要杀李陵，单于又把李陵保护起来，还把女儿嫁给了他……

李陵的故事，季先生的《司马迁》并没有多写，是我从《汉书》上看到的。司马迁后来给任安写信道，其实李陵并不是他的朋友，他当时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

司马迁出狱后，不再做太史令，反而做了中书令。他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中书令，这一官职以前没有，似乎是专门为他设置的。其地位，大概相当于明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应该算是大权在握的。不过，司马迁忍辱活着，就是为了写《史记》，并没有充分利用这一特殊权力。

我读汉宣帝时代的记录，发现张汤的儿子张贺受宫刑后出任掖庭令，其部下许广汉也是受过宫刑的士人，可见司马迁的情况在当时并不是孤例。

司马迁是中年受刑，并没有影响家族的血脉传承。他的儿孙们没有名气，其女儿嫁给后来做丞相的杨敞，生了几个好儿子，其中的杨恽是传播《史记》的重要人物。弘农杨氏是历史上著名的世家大族，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也可以算是司马迁的血脉后代。

这本书还提到了司马家族的迁徙，汉武帝为自己修建茂陵后，设了茂陵县，从各地迁了大量居民进去，司马家也在其内。司马迁少年时期生活在茂陵，见过同样是被迫迁来的大侠郭解。

王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