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花馍里的文明记忆与情感传承

“居家过日子，全靠馍当家。”这句在闻喜乡间流传不知多少代的老话，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黄土高原深处的烟火人家，一头系着每个闻喜人走到天涯海角都解不开的乡愁。

馍，是家乡人最寻常的主食，也是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里最庄重的礼品。它既能果腹，又承载着礼仪与情感。物阜民丰的河东大地，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后稷教民稼穑，在这里不是神话，而是代代相传的农耕记忆。

因为盛产小麦，家乡人有了吃白面的福气。吃白面，最简便也最普遍的做法，就是蒸馍。久而久之，蒸馍、吃馍便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习俗。

在闻喜，馍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文化，一种象征。

这里有许多与馍有关的谚语和俗语。比如，形容一个人能吃不能干，就说他是“馍布袋”，或是“吃馍把式”；要是问：“你能吃几个馍？”言外之意，是说对方没多大本事。

庄户人家的闺女，从小就要学两样本事：一是做针线活，二是蒸馍。人们一见那雪白溜圆、周周正正、整齐秀丽、个个透着精气神的馍，就知道这家的主妇或媳妇是个麻利巧手；反之，如果蒸出来的馍瘪瘪歪歪，就知道它的主人不算“讲究”。

随着时代发展，蒸馍的技艺也在不断创新，花馍便在这片热土上脱颖而出，广受欢迎。

花馍，是在普通馍的基础上，通过捏、搓、剪、贴等手法，制作出的各种造型的馍，已经成为一种精美的民间艺术品。在节庆应酬、祭祀祖先、走亲访友等场合，绚丽多彩的花馍，往往扮演着主角。

家乡有“穷人不穷神（祖宗）”和“穷己不穷客”的说法，意思是，日子再穷，也要弄点白面做花馍，用以祭祀祖先、款待客人。这既是对神灵和祖先的敬畏，也是对客人的尊重，更是一种朴素的面子观念和人情观念。

比如，过大年时，家家户户要蒸馄饨馍、枣花馍、花糕馍。馄饨馍形如元宝，寓意招财进宝；枣花馍用红枣点缀，象征日子红红火火、甜甜蜜蜜；花糕馍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峰，寓意步步高升。五月端午，有虎头卷，用来辟邪祈福；八月十五，有月饼馍、糖馍、菜馍，与闻喜煮饼齐名，成为走亲戚必带的礼品。

尤其是月饼馍，圆圆的，上面用木模印着“福”“寿”“喜”等字样，再点几颗红枣，看上去既喜庆又吉祥。走亲戚时带上花馍，就多了些人情味。

迎亲嫁娶时，花馍更是必不可少。龙凤馍、“上头糕”，造型精美，寓意吉祥。龙凤馍，龙凤呈祥，象征新人百年好合；“上头糕”，寓意步步高升、日子越过越红火。小孩满月，外婆家要送老虎馍，希望孩子像小老虎一样健壮、勇敢。为老人祝寿，有桃馍，取“寿比南山”之意。

这些花馍，雪白的馍体上嵌插着许多面捏的花鸟鱼虫，再经五颜六色的食用色素描涂和点缀，显得鲜艳夺目，招人喜爱。

花馍被民俗学家发掘后，有了一个更雅的名字——“面塑”，认为它“是用面粉捏出的生命，是指尖流淌出的艺术”。它不再只是乡村里的“土特产”，而是登上了民间文化的大雅之堂。

令人欣喜的是，“闻喜花馍”已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不仅是对家乡传统技艺的肯定，也是对家乡人民智慧和创造力的褒奖。

馍要蒸得好，全靠“揉捏”的功夫和火候的把握。在欣逢盛世的今天，庄户人越捏越灵巧，越捏越潇洒。他们捏出的馍，早已成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融为一体的艺术之花。

闻喜花馍，是家乡人最朴素的创造，也是最深情的表达，承载着我们的过去，也连接着我们的未来。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想起雪白的馍、精美的花馍，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家的味道，是永远也割舍不掉的根。

支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