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1-20
元旦从运城返津有几日了,运动手表上端依然显示着“运城万荣”的天气数据:
1月5日,周一,冬月十七,小寒,中午,0℃,湿度71%,西风2级,多云……
小寒日,一个还算风和气暖的日子,虽然多云,有点雾,但想像中陈坡上头的村子里一派冬日和暖惬意的样子,颇感到心安。
如果打开手表查找轨迹,估计会暴露我这几天在运城的行动路线——从运城盐湖区至万荣,城市、乡村、田野、机场、市场、运稷线、高铁站……大约会串联出个人回乡的特别喜好和经停位置。这几乎也是每次回老家必打卡的地方,不断重复,从不旁落,像是一再重温一个经年不变的记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运城永远是主角,我则属友情客串。
当然,这记忆也是更新的,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更新着一个地方行进轨迹,又似乎是以一种内在不变的固执,保持着一地不断变迁的历史面貌,既相望相遇,又渐行渐远。用王尔德的话来说就是,每个人在生命每个时刻都是他曾是和将是的一切。一个地方也是,不过没事的,一些沧桑而已,一直都在变,也一直有不变的,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变了的、不变的、要变的,都在这里发生,允许一切发生。
是的,我可以肯定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永恒地流淌在一条川流不息的时间之河里,只不过被不同年代和时代印记替换了面目。比如回运城期间永远撇不开魔性的运城话,一种与山西各地方言有别的地方话。这次在城区碰到的运城人几乎无一不是来自此地其他县(市、区),临猗、河津、万荣、平陆……但在中心城区也许只有这种简称为“运普”的运城话才是真正通行和流行。像是依稀保持了点普通话的框架,并且又极顽强地保留着运城土语的某些特别腔调与原始词汇,说起来像舞台剧某个场景的对白,“呀呀,你这人怎么怎么……我咋么咋么……”“你这光景还要咋么,款款嫑弹嫌了”。大凡城区少有人展示字正腔圆的清洁版的纯粹普通话,除非那些漂亮也专业的播音员开腔播报,连地方戏蒲剧唱腔也有盐有醋、夹枪带棒受到影响。你若以为运城人天生口音重讲不好普通话,那便错了,运城人说普通话从发音到词汇较之别地都有天然优势,当年万荣青谷农村的小脚老太太愣是把拼音和普通话都讲得贼溜,成为全国普通话推广试点。运城人在外地讲普通话几乎没有丝毫转换的困难,只不过在运城要好好讲话就应该照着运城话味儿这样讲,倘非得在交流中冒出几句流利标准的普通话,那只会遭运城人的鄙夷,咸咸地给你来一句:撇啥洋腔呢,谁不会“雪”。嗯,运城人笑话别人“撇洋腔”也确有“食得了咸也抵得住渴”的底气,单这个“说”字,运城各县人就能念出几个不同的古老发音来:雪,社,“扶额”的切语……
有人早就在自媒体上晒了东湖市场、西街早市、黄河夜市、盐湖悬浮天路、南风广场广场舞、体育公园歌会……这些地方,随便挑一处踅摸转转,进去、出来一遭,一身的烟火气甩都甩不掉。首先,一路洋溢着花椒小茴香葱花味道的咸香精致“碳水”轰炸就受不了,管你什么节食减肥保持身材,理由再充分,走一路买一路吃一路,边走边看,边吃边逛,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再者,不管本地人外地人都架不住这琳琅满目的食色诱惑和便宜实惠的亲民价格,养眼、好吃、量大、不贵,汇聚运城十三县(市、区),融合豫陕晋三省,没有人可以拒绝,完全无法拒绝,感觉运城人从来就在批发与零售转换之间模糊了界线,就算偶尔被极个别的黑心商人宰一刀感觉都贵不到哪儿去。还能贵到哪儿去呢?拢共就十块八块的东西,总不能连本儿都搭进去吧。还有,就是运城式的热情容易让人融入其中,不管是买是看是逛是跳是唱,地下一摊、面前一堆,你可以钻到货堆里挑挑拣拣,也可以进到摊摊后面拾翻捯饬,像过去逛商场一不小心跑到人家柜台里去买,只怕你像放老母鸡到粮囤里啄食,自己先挑花了眼。看,那边卖泓芝驿王过梨的拼命让你先尝后买,不甜不酥不要钱,去痰化瘀不咳嗽;这边刚拔出来的夏县下留胡萝卜绿缨子带着泥任你随便挑选,旁边还细心地放着毛巾让你挑完擦泥手。至于南风广场、体育公园、人民公园(西花园)那些唱的跳的浪的地方,只要愿意你随时都可以加入其中,姿势不美、五音不全没人笑话你,运城人偶尔调侃一句“姿势优美,动作难看”“唱歌走调,声音洪亮”,那决不是什么挖苦而是用反正话解忧自嘲的一种鼓励,只要能跟上趟儿凑个热闹比什么都强。看运城人热得脑门上流着咸咸的汗花花,一边把袄脱了一边说:呀呀,这早上可跳美了唱美了耍美了。尔后找家熟悉的早点摊子来碗浇卤豆腐脑、本地水饺、羊汤、胡卜什么的,配以万荣三角椒盐油酥饼子、新绛油丝油旋饼子、稷山芝麻半圆饼子等当主食,要是有外皮酥脆内里葱香的闻喜葱花饼(记住不是葱油饼)那再好不过,出了汗补点盐平衡一下体内电解质,真美!你要是多问一句有多美么?运城人可能会说:憨美哩!美憨啦!没办法,运城人就喜欢这“憨美”“咸香”的生活,在运城话里“憨”“咸”都发“han”音,皆属咸口。
刚到运城当天就遭遇大雪,白天已经开始下,真正咥活是在夜里,早上起来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眉眼。雪,仿佛久违的朋友,无论大小,只要它来了,一切似乎都刚刚好。看到有文友说雪,它“像重逢,像遗憾,像爱而不得”。真是好文字,有雪的确可以给人添精神。记起上次冬天回来遇雪还是七八年前,刚过完春节赶着要上班,一夜飞花雪大得不行,人也兴奋雀跃得不行,早起离家前还往返附近山路雪中畅跑了一通。那雪厚得几乎迈不动腿,那景色也美得没有办法,回来乘兴图片配文发了朋友圈: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新年大雪,祥瑞!还是运城的同学老曹冒雪开车过来送我去机场,不然可能真误了航班。今番又遇大雪,虽是元旦当日,也是过年,机会难得,得跑远一点好好看看这苍茫中难得一见的雪中山川。于是,路跑装备披挂停当,沿修葺平整的乡道踏雪寻村,一路向北向东,沿途许多只在记忆里听过的地名村标真实地矗在面前,汉池、娘娘庙、兴盛、桐树窑、史家埝、莲花台、东景、东坡、东文、西文……雪覆的山岭沟壑遮蔽了冬天枯萎凌乱的植被,于纵横间勾勒出地域的苍劲与倔强,煞是好看,别有风韵。跑过山坡人家门前,野巷土狗见有不速之客兴奋得直叫,不知是吠雪还是吠人,复又张嘴喷着白气摇尾相送看我远去。正是大雪天,一路人车罕有,随手可拍出干净纯粹的山村雪景,有岭上黝黑的柿树,枝头尚有红艳的果子恰好纳入取景框。红果挂雪端是绝色美景,近处远处高低起伏的白、错落杂陈的白、扑面而来的白,推山移岭,纷至沓来,仿若人间圣境。想到余华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意象——“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这是具有痛感的视觉触觉映射。当然,面对这山野间干净的白色的雪,这生机的生动的生命的白,我仍然抑制不住地联想到了盐,像这村野家户厨案上离不开的洁白的生活的朴素的盐,它们并不是带来痛感的悲情的无力的盐,它们是咸的生活的味道,也是白色为背板的生命初始的底色。毫不怀疑来自民间的咸是可靠的持久的,像他们久放不坏的盐渍的食物,像每个冬天如约而至的纷扬的雪、“撒盐空中差可拟”的雪,所以,让雪下吧,让生活继续。十公里后雪归,开始折返回到起点,正好凑够20.26公里,时长1小时48分,平均配速5分21秒,一个雪中低配版的半程马拉松,新年第一个有氧长距离,也是这个新年2026公历年份对应的特别数字,一个恰切而有意义的新岁开启。
这次回万荣还恰好赶上巷子里鲐背老者寿终出殡,印象里那是位和善慈祥的好人。亲人们自是悲伤,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离开了,但如此高寿接近人瑞亦是喜丧,平日不多见到的邻里宾朋咸集奔丧,又像是一次不期而遇的乡间聚会。费孝通将中国乡村的人际关系比作“差序格局”,每一个个体都是一个涟漪,“水波纹”似的交织出紧密的人情网络,也让很多故事的发生成为可能。正是在这层叠的涟漪中,许多久未谋面的乡人可以坐在一起心无芥蒂没有距离,婚丧嫁娶往往成为他们聚集、陪伴与纪念的重要时刻,他们都是与这个土地有牵连的人,像同一地块上长出的庄稼,只是时隔数年再次相遇时看着满目鬓白的旧识,脑子里追忆的却是他们当年的模样。正是:逢面有疑客是谁,人间无处不蹉跎。乡筵简洁且隆重,依然沿袭着过去凉热咸甜的上菜模式,少了许多钟鼎酒筹的仪式,多了黄土乡野里过去少见的鱼虾蟹类,咸口仍然占据着筵席的统治地位,连最后的“吃馍菜”都少不了一盘咸菜下饭。民间评议,“好厨子一把盐,赖厨子也是一把盐”,就看谁能用好这把盐。不过,这天最令人意外且称心的一道菜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大荤大素,而是不知谁弄来的一碗葱炒豆豉(一种豆酱制品,吾乡人发音叫豆糁),软热的白馍一掰开两半冒着热气夹一层齁咸的豆豉,葱香豉香浓郁、面香馍香实在,委实令人满足,胜过眼前满桌珍馐。曾经惦念的那盆鲜咸的晋南鱿鱼汤爽约,来的却是甜得要命的什锦水果元宵汤,还有运城甜食的特色菜品风葫芦、黄米甑糕……适逢大雪,漫天皆白,人世一场,归于黄土,亦是一种圆满。一个人,老鸦筑窠似的一件件搭起自己的一生,终了又一天天拆卸,复归如初,回到原点,仿若他打开了一册书,再由子女们轻轻合上。怀念过世老者的同时,心里感念这一场偶遇的生命教育,是运城乡间这样的丧仪让人重温了生命的意义,他来过,他走过,他走了,他淌过的汗是咸的,他流过的泪是咸的,他吃过的苦是咸的,他的后人身体里流淌着的血也是咸的。也许生命的本色就是咸的,正是这些带着咸味的力量,连接着乡村的过去与未来,接续着我们与人间的关联。
来时乘机自晋北一路而来,苍山茫茫略显冷冽,冬景憔悴又觉心酸,及至飞临运城上空,这冬日萧瑟中始才显露出冬麦熟悉的几片青绿,让人眼前一亮,感到格外亲切。那些与麦子有关的咸涩记忆曾经是刻骨的,此刻风一样亦已远去,唯有那冬天的绿色依然是生动的蓬勃的连绵不绝的,也是撕扯不开的与生命相连在骨血里的。返回时改乘高铁,这些年从运城北站乘车还是第一次。关羽捋须提刀凤眼微睁,正出神地看着站前广场熙攘的人群,不知他能否认得出当年出走的地方,连我都觉得运城这座四线城市变化确实太大了,没有导航帮忙完全找不到过去曾去过的地方。新修的盬街,规划中的盐梦长廊,今年元旦假日老家万荣刚推出来的锦里古街,等等,完全都未到过现场,还有老母亲床头一年来反复翻阅精读的运城作家写运城诸多作品中那些令人神往的地方,也大多还没领略过,欠账着实太多。印象里的运城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是亲近的又是遥远的,是简单的也是复杂的……但我个人觉得“咸”可能才是运城人真正的识别码或验证码。运城的本质也许就是咸的,是厚重的,是累积的,是持久的,是底蕴丰盈的,是沉淀久远的,是负载深重的,是因盐运开埠得名的,也是承运而变化的,她既是应运而生,也必能运开时泰。
过去,运城人喜欢说“干指头蘸不住盐,还得湿(实)干”,那么干吧,就在当下,祝运城好运,既过不恋、物来顺应,既得眷顾、必有回响。回时高铁车窗外运城段,雪覆的世界依旧一片银白,洁白的、晶莹的雪,在阳光映衬下如玉如幻,像运城盐湖冬天硝盐结晶的白色世界。
盐湖也是咸的。
李耀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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