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剧老旦角色塑造并非简单模仿

■孙薛青

蒲剧，又称“蒲州梆子”，发源于山西运城蒲州，是晋南地区主要的传统地方戏。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老旦作为蒲剧行当表演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剧中主要塑造年老的女性角色，涵盖慈母、英雄、贵妇等多种形象类型，其表演语言既需展现老年人的身段特征与生活状态，又要传递表演者的精气神与个性化情感，对演员综合素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我12岁考入运城市文化艺术学校蒲剧定向班，师从蒲剧表演艺术家景雪变，20余年来先后主演《杨门女将》《红灯记》《山村母亲》等近20出蒲剧剧目，塑造佘太君、李奶奶、豆花婶等十余个老旦角色，先后荣获山西省“雏菊奖”、山西省演出协会2023年度演出新人奖、第九届中国戏曲太极杯最佳演员奖、中国戏曲红梅奖山西赛区表演奖等荣誉。在长期的表演实践中，深刻感触到，蒲剧老旦角色塑造并非简单的“模仿老年人”行为，而是一个融合理解、体验、个性化表达的系统过程。本文结合具体剧目表演经验，从实践表演过程中梳理蒲剧老旦角色塑造的几点方法，以期为后续年轻蒲剧演员提供引导，推动蒲剧老旦角色行当的表演蓬勃发展。

蒲剧老旦角色塑造的实践路径

（一）认真研读剧本，做到情技戏理互融

角色塑造的前提是对人物的深度理解，而理解人物的关键在于对剧目时代背景、剧情结构与人物关系、人物性格特征的系统研读。蒲剧老旦角色多与特定时代背景、家庭环境紧密关联，只有分析清楚这些背景信息，才能避免表演的盲目性，实现“清清楚楚登台，明明白白演戏”。

在排演革命现代戏《红灯记》时，我饰演李奶奶这一角色。开排前，首先进行案头准备：一是梳理剧目时代背景，明确该剧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讲述地下党员李玉和一家三口保护党的机密电码，顽强地与日伪汉奸作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我认真研读深入剧目时代背景，观看相关题材的电影，去博物馆看革命题材的展览。将生活与剧目结合才成就了这台充满革命热血的现代戏；二是理清人物之间的关系，剧本中的李奶奶既是李玉和的母亲又是李铁梅的奶奶，既担当着革命事业的守护者，又在革命老一辈与下一代中起到桥梁作用，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三是把握人物性格，李奶奶不同于普通的“慈祥老人”，她是饱经沧桑之后信念坚定的战士，即舐犊情深且兼有针锋相对刚毅的一面。

从上述含义出发，我把李奶奶定位成“革命精神的传承者”，主要刻画她“外柔内刚”的性格特点。比如在“痛说革命家史”这一折戏中，李奶奶回忆起以往家中的革命经历时，便以“低吟式”的演唱形式呈现她内心深处痛苦的回忆，再通过眼神的坚定和手臂用力的动作表达出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之情，突破了过去舞台上对于这个人物的“程式化”展现，让角色人物感情真挚。该剧演出结束后，得到了评委老师、观众的认可，并且因为此角色获得市级汇演优秀表演奖。所以说，精细研读剧目时代背景，理解人物关系是成功塑造人物形象的前提条件之一。

同样，在排演现代戏《山村母亲》中，笔者饰演山村母亲豆花婶，在排演之前认真研读了本剧目的故事内容，思考人物所处时代环境。认识到本剧目的是以“城乡差异”为主题，在剧中展现母子情。生活在村庄中的豆花，为了不拖累在城市工作不在身边的儿子，隐瞒自己的年老独居现状，最后一家人得以重聚的故事。笔者确定了剧中的主角豆花的人物形象定位是“平凡且伟大的母亲”，她身上有着朴实的农村老太太性格特点，同时在眉宇间藏着牵肠挂肚的思念，表情外露着对外出工作的儿子想念，以及希望早日见到上大学的孙子的迫切渴望。在正式进入舞台人物的表演塑造之前，笔者专门走访了一些在农村生活的与豆花婶有相同境遇的年老女性，并且细致地观察了这一女性群体的语言习惯、身段造型等生活行为方式（包括弯腰幅度、步态、说话时眉宇间的表情及微妙的手势频次）等等，详细记录一些类似的现实生活方面的实际感受。

（二）打磨核心唱段，以“唱腔传情”刻画人物性格为关键

蒲剧以“唱”为主要的表现形式，其唱腔是为剧情服务的，是刻画人物性格的一个重要手段。

老旦作为蒲剧的主要行当之一，唱腔也是极具特色和讲究，且具有“醇厚深沉、韵味浓郁”的特点，能够比较完美地表现出老年女性的一种情感状态。塑造人物时就要在主要唱段上多下功夫，针对唱词字义要反复琢磨，充分理解并掌握好人物的心理节奏和情绪表达，让观众通过听唱词去体会人物的情感及心理活动。《杨门女将》是蒲剧经典传统剧目，在剧中我饰演佘太君。该剧“一句话恼得我火燃双鬓”唱段是佘太君的代表性核心唱段，也是展现其“巾帼英雄”形象的关键所在。在进入表演排练前，笔者首先与作曲刘双虎、高中秋两位资深蒲剧艺术家进行深入沟通，了解其对该剧创作初衷——该唱段打破传统老旦唱腔的局限，融入须生唱腔的“豪迈感”。目的是突出佘太君“忠烈果敢”的性格特征，而非单纯的“老年女性”形象。以此为基础，我在演唱时需重点考虑两点：一是唱腔风格的把握，采用“慷慨豪放、激越高扬”的声腔处理，在“火燃双鬓”“肝裂胆”等关键词上加重音量，长延拖腔，展现佘太君得知杨家男儿战死沙场后的悲愤与不甘的内心表达；二是情感节奏的控制，唱段开头采用“急促式”唱腔，表现佘太君的愤怒，中段转为“沉稳式”唱腔，传递其对杨家忠烈精神的坚守，结尾以“磅礴大气”的唱腔收束，展现其带领杨门女将出征的决心。这种唱腔处理使佘太君的“忠烈形象”跃然舞台，演出后收到“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在后续的中国戏曲微电影优秀作品展演中，通过该唱段获得优秀演员奖。该剧与现代戏《山村母亲》“看孙孙”唱段相比，则有极大的反差。豆花在剧中的核心唱段以进城途中骑着自行车、坐着小四轮车、搭公交车去看望小孙孙的行程为主线展开，情感表达的主线是“期盼与喜悦”，考量场景后用“诗情画意、抒情委婉”的唱腔基调去处理。台词“自行车颠得我心花放”“小四轮跑得稳又快”这几句，在唱腔节奏上运用“轻快式”、在唱腔音色上运用“甜美式”等的表达形式，准确传递出豆花藏不住的愉悦。“快到城里见孙孙”句中运用“紧拉慢唱”的技艺，把“孙——孙——”二字唱得长长的、慢慢的，体现豆花的迫切和期盼，该种唱腔处理十分符合豆花“农村母亲”的身份特点，同时与广大观众有着极强的情感联结点，具有鲜活的个性表现力。

（三）拓宽戏路边界，以“突出个性”表演为目标

蒲剧虽然在角色上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但是要注意不能因为这样就局限于行当本身，而是要在具体的表演当中进行针对特定角色的理解，如果是由老旦来演绎某一位角色的话，可以通过增加一些自身的个性因素进去。笔者的老师景雪变是一位典型的蒲剧“一专多能”代表性人物。她在每一个行当都能发挥得很好，而且她每一行当都突破了自己原先的边界，她在艺术上的大胆创新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启迪，也引发了我对“单一老旦”角色过度诠释方式的不断自我突破。我开始尝试在老旦人物身份中融入一定的个人化表达，并以此产生全新的个性角度学会“用我的眼睛看她的脸”。笔者先后学习小旦和武旦行当，老旦依然是演绎最多的行当之一。除了熟稔的老旦之外，笔者曾作为小旦应工，多次成功地饰演了年幼的李月英形象。不仅如此，笔者还曾演过老年时的李月英，在沉稳中带有几分灵动气息，这便是年轻的演员性格与年老的老旦角色两种不同的状态交织融合，不同年龄气质各异的特点汇合到一起，既真实还原活灵活现的人物角色，又大胆地突破行当限制的壁垒。笔者通过拜高派为师，在《对花枪》中以武旦应工姜桂枝这一老扮青的人物饰演对象，在“守形、求神、塑韵”的基础上，后发力练出了极高水平的武功功架，在对姜桂枝的戏进行编排时有意揉入了较多的武旦“劲儿”，突出“壮、稳、俏”的角色风范，在体现出老旦韵味的同时兼以迸发出当下年轻女性的“虎”气，达到“艺成利刃”的塑造效果。

这些跨行当表演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艺无止境”的内涵：小旦行当的“柔美”表演，可融入塑造老旦角色时更注重活力情感的细腻表达；武旦行当的“刚劲”代入，让我在塑造英雄类老旦角色（如佘太君）时更具虎虎生威的气势。将“跨行当”的气质特点融入我塑造的老旦角色形象当中，反过来弥补和支撑起我对老旦这一行当的人物个性刻画，在这样不停尝试的过程中取得成功的舞台效果，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和鼓励。

蒲剧老旦角色塑造的艺术感悟

（一）“生活体验”是角色塑造的源泉

蒲剧老旦角色的成功塑造多来源于亲身生活体验，舞台形象中言行举止、情感状态均与现实中的老年女性密切相关。这就要求演员只有深入生活，细致观察、体验老年女性的生活细节，才能让角色表演脱离“程式化”，呈现出真实感与个性感。例如，在塑造豆花这一角色时，笔者通过走访多位农村老年女性，了解她们“节俭”的生活习惯（如反复折叠衣物、不舍得丢弃旧物），并将这些细节融入表演，使角色更贴近生活，更易引发观众共鸣。

（二）“传承创新”是角色塑造的动力

蒲剧老旦的角色塑造，不仅要继承传统，但也不能抱死传统，要塑造好角色就必须要有所创新。在表演过程中既有传统的“水袖功”、“唱腔技巧”等传统程式，同时必须贴近当下社会生活，这是塑造人物的基础。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审美需求也在变化更新，这就需要我们在遵循传统的基础上补充和完善一些新的表演形式，以体现时代特点。譬如笔者饰演《红灯记》中的老旦，把传统的老旦唱腔和现代革命情感相融合创编出“慷慨式”的唱腔，既保持了蒲剧的特色，又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要求。

（三）“情感共鸣”是角色塑造的目标

塑造角色的目的最终是为了和观众产生共鸣。蒲剧老旦中蕴含着“母爱”、“忠诚”、“坚韧”等大美中华的美好情操。要用真情传递出来，让观众在看戏的时候能情感共鸣，进而链接到观众心中也有这样的体会。就像李奶奶的“牺牲精神”、佘太君的“忠烈精神”以及豆花的“母爱精神”，这些人物的感情并没有特定的时间与空间的局限性，所以能够让观众有更多感同身受的理解，令人物形象更加鲜活。

由“理解—体验—表达—创新”形成的循环是蒲剧老旦人物塑造的基本方式，要以“剧目理解”为基础，以“情技戏理”为核心，从“生活体验”中汲取源泉，然后在“融入自我”中升华追求。以我多年来的实践体会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角色塑造、更好地传递情感、更精妙恰当地运用技巧、更能突破范式演绎，走出富有个性魅力的老旦人物形象塑造的新路子。对于蒲剧艺术来说，既要继承又要发展，是每一代艺人的艰苦摸索、勇于追求的结果。而就笔者而言，要继承与发扬蒲剧老旦角色塑造这门绝活儿，也要有持之以恒的“工匠精神”，坚持本色，守住灵魂，在传承中追求创新，为蒲剧艺术事业发展添砖加瓦，更期盼后来的年轻人投身于蒲剧老旦行当中来，接力传承蒲剧艺术，让这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在新时代获得新的成长！

（作者系山西省蒲剧艺术院演出二团演员、运城学院音乐系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