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守一砚 泥火炼匠心

清晨，山西绛州澄泥砚研制有限公司雕刻室内，光线渐亮，刻刀划过泥坯的沙沙声已经响起。蔺涛俯身在工作台前，神情专注，刀尖随手腕轻轻推送，砚坯在掌中缓缓转动，云纹、水浪在泥面上舒展开来。今年58岁的他，同汾河河泥打交道已近40年。

一捧汾河泥，千年澄泥砚。绛州澄泥砚，作为四大名砚中唯一以泥为材的砚种，历史上曾一度失传，只留下文献里几行记载。上世纪80年代，蔺涛跟着父亲蔺永茂着手恢复这门技艺。父子俩翻阅古籍、采汾河泥，澄滤、制坯、调配方、试窑温，历经一次次失败，终于让失传数百年的绛州澄泥砚再次问世。

从找回制作技艺，到四处奔走推广澄泥砚；从建起绛州澄泥砚文化园，到推动“非遗+文创+文旅”的融合实践，蔺涛的脚步从未停下。如今，他依然每天守在生产一线，双手沾满泥土。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失传的手艺找回来，再让它传下去。”

一捧汾泥续断章

走进山西绛州澄泥砚研制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几口大缸静置一隅，泥沙缓缓沉淀，时光仿佛也跟着慢下来。“这泥沙要层层过滤，过滤得比面粉还细。”工作人员掬起一捧泥，细滑的泥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不远处，一排绛州澄泥砚成品静静陈放，其造型精美、质地坚润。从汾河的一捧泥沙到一方名砚，其间不只有长达一年的雕琢打磨，更绵延着跨越千年的文化传承。

这方砚的“复活”，源自蔺氏父子两代人的执念。

蔺涛在指导员工雕刻澄泥砚。  本报记者 邢智轩 摄

1986年，蔺涛从师范学校毕业。那时，蔺涛的父亲蔺永茂任新绛县博物馆馆长，在馆藏史料整理的过程中，萌生了恢复绛州澄泥砚传统制作工艺的想法。1989年，蔺涛回到镇上的中学教美术。在父亲的劝说下，父子二人携手攻坚克难，着手恢复失传已久的绛州澄泥砚工艺。

“难啊，真是难！”回忆起最初的日子，蔺涛心绪难平，“那时候澄泥砚已失传三百余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没有任何制砚经验，就连历史记载也寥寥数笔，谁也看不清前路是明是暗。”

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资金，一家人节衣缩食，拿工资贴补；没有场地，就把老宅腾出来。蔺涛一边教书，一边扎进古籍堆和实验室，踏上了一条结果难料的寻宝之路。

“绛州澄泥砚工序繁复、成品率低，做成一方好砚，难上加难。所有工序中，最揪心的便是烧制。砚台到底能不能成，只有开窑那一刻才知道。”蔺涛说，有一年，他们连烧六窑，竟未得一砚。

没有气馁，没有埋怨，父子俩一遍遍翻查古籍，一次次倒推制作流程，从一回回失败里打捞宝贵经验。

1991年春，在打开的窑炉里，在一堆残破的砚品中间，父子俩终于清理出3块完好无损的成品。

“成了！”蔺涛捧起热烘烘的砚台，拂去烟灰，首方温润如玉、叩之金声的“牧牛砚”成功出窑，失传数百年的技艺终被复苏。

砚是做出来了，品质究竟如何？非科班出身的蔺涛心里依然没底。

1994年，蔺涛带着精心制作的绛州澄泥砚，赴北京参加首届“中国名砚博览会”，凭借精湛的工艺与独特的韵味，一举斩获金奖。

刀火之间见精微

让瑰宝复苏，只是绛州澄泥砚故事的序章。在蔺涛看来，真正的考验，是把这门手艺推向极致。

中国四大名砚中，端砚、歙砚、洮砚均为石砚，澄泥砚是唯一的泥砚。与石砚不同，其原料虽不稀缺，但真正稀缺的是制砚的好手艺。

首方澄泥砚烧制成功后，蔺涛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打磨技艺上。

澄泥砚的全部工序系纯手工制作，烧制难度大，制作周期长，受天气、温度等种种不可控因素的影响，目前绛州澄泥砚的成品率只有30%。

“道道工序都要较真”，这是蔺涛始终坚守的准则。

在山西绛州澄泥砚研制有限公司的后院，几面用残次砚台整齐垒成的墙，静静诉说着这份“苛刻”。那些废砚造型各异、釉色精美，有的粗看甚至察觉不到破损。“哪怕只有一丝裂痕，也不能算作成品。在我们眼里，每一件成品，都要当精品来对待。”工作人员介绍。

技艺不断走向成熟的过程，正是文化的延续。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何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技艺，让它走出深巷，飞入寻常百姓家？蔺涛开始思考：“砚台作为文化产品，有独特的价值，但市场占有率不高。要想真正传承下去，就必须在市场上找到出路，扎下根来。”

于是，蔺涛琢磨着用绛州澄泥砚开发独具特色的文旅产品。

“我们尝试做过运城市‘一景一砚’系列、山西省‘一县一砚’系列，还有关公等历史人物砚，很受消费者欢迎。”蔺涛笑着说，“用年轻人的话说，我们就是在拿砚台当载体，做文创。”

新思想与老技艺的碰撞之下，绛州澄泥砚迎来了新的突破。

近四十载，蔺涛主导设计了数十个系列、上千款精品。从红色革命圣地系列、山西省“一县一砚”系列，到廉政主题系列……这些作品兼具深厚文化底蕴与鲜明时代价值，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等十余座国家级博物馆收藏。其作品七次斩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杰出手工艺品徽章”，六度荣获中国文房四宝行业最高奖项“国之宝”。蔺涛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首届轻工“大国工匠”、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荣获“国家级乡村工匠名师”“三晋工匠”等称号。

万方美砚续华章

绛州澄泥砚的复兴路，蔺涛走得不易。他深深知道，唯有将好手艺传下去，才能真正让这门“失而复得”的技艺活起来。

山西绛州澄泥砚研制有限公司的雕刻室里，一群新手艺人正在灯光下精雕细琢。蔺涛穿行其间，细细端详每件作品，耐心指点、倾囊相授。

“技艺要传承，现在儿子跟着我学，我还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好手艺就该让更多人传下去。”蔺涛说得恳切。为了让失传已久的技艺重焕生机，他建立起“现代师徒+校企合作”的培养体系，免费收徒、手把手教，先后培养出百余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其中不少人已经成长为行业翘楚。

蔺涛常对学生说，雕刻澄泥砚，坐几年“冷板凳”是“必修课”。“培养一个入门学员，至少需要一两年，要想成为行家里手，没15年下不来。”说到这儿，他有些感慨，“这手艺苦，陆陆续续来过400多名员工，能踏实留下来的也就40多人。”

“目前，我们一线员工有40多人，月工资5000元左右，加上后勤岗位，总共带动就业60余人，大部分是光村和周边村的村民。”蔺涛说。

不仅带徒传艺，他还牵头建起了绛州澄泥砚文化园和非遗研学基地。从省内高校到县域中小学生，每年接待研学近万人次，让越来越多的孩子得以近距离感受传统手艺的魅力。

身为山西省人大代表、新绛县政协常委，他积极建言献策，推动非遗保护政策落地。在《关于推动绛州澄泥砚专业镇做大规模、打响品牌的建议》中，他写道，希望成立绛州澄泥砚专业镇领导工作组，设立专项扶持资金，加快完善绛州澄泥砚文化园的工程建设，扩大绛州澄泥砚生产基地规模，做大做强绛州澄泥砚专业镇。

“最近，我们计划用澄泥砚的形式，呈现那些获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中国项目。从传承绛州技艺，到讲好‘山西故事’，再到讲好‘中国故事’，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把这块砚台的故事讲给世界听。”蔺涛说。

40年风雨兼程，蔺涛以敬业诠释初心，以奉献践行使命，从技艺复苏到品牌崛起，从个人坚守到群体传承，他将用一生守护一方砚台，让绛州澄泥砚里的千年文脉，在泥与火的交响中生生不息。

本报记者 曹欣怡 邢智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