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苦楝花

上完一天课，顿感身心疲惫，吃罢晚饭，来到校园操场享受独处的时光。突然一阵花香丝丝缕缕飘过来，陌生又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花，好多年没有闻到这种花香。我随着花香飘来的方向在树林间搜寻。晚归的鸟儿在枝头啁啾，好像在交流一天的心得。夜色越来越浓，薄雾渐渐升起，树木的轮廓变成了起伏的山峦。我带着寻隐者不遇的遗憾离开操场。

清脆的闹铃音乐响起，我挣脱杂乱无章的梦境，一骨碌爬起来，急匆匆地跑向操场，太阳正抖落一夜风尘，隐隐爬出地平线，阳光刚刚触摸到草尖，露珠就心慌意乱，不一会儿便香消玉殒。上课的电铃急促清脆，脚步声如一波波的海浪。我偶遇一同事，说起昨天下午在学校操场闻到神秘花香，晚上就梦见一身紫衣的花仙子。她告诉我，你刚来学校还不知道。操场东南角有三棵苦楝树，是一家三口，树爸爸和树妈妈相伴多年，从纤细的小树苗长成粗壮的大树，他们身旁又生长了一棵树孩子。每年春天，这三棵树成了咱们学校的网红，来树下打卡的学生非常多，学校附近不少居民也闻香而来。

我终于找到了这三棵苦楝树，目光顺着树身往上移，在清晨的阳光下，绿叶间细碎的苦楝花一团团地盛开。恍惚间，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思绪穿越时光隧道，回到遥远的童年。

爷爷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曾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担任过志愿军侦察排长，枪林弹雨中，他冲锋陷阵，为了新生的共和国出生入死。记忆中，我家有一顶发黄的行军蚊帐，一个墨绿色、坑坑洼洼的铝制水壶，一个印着“献给最可爱的人”的搪瓷缸，一把断成两截锈迹斑斑的大刀。还有一张爷爷穿军装的黑白照片，爷爷坐在椅子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他身材清瘦，目光笃定地望着前方。这些物品都是无字的奖状，记录了爷爷激情燃烧的岁月。从部队转业后，他回到农村担任大、小队干部20多年，从村委会主任的职位上退下来后，主动请缨担任护林员，职责是管理村南姚暹渠两岸的人工林和自然生长的杂木。姚暹渠是一条开凿于隋代的人工河，大船满载运城的池盐，经过这条大渠和涑水河进入黄河，沿着渭水逆流而上，直达京城长安。大渠南边是盐碱滩，不长庄稼，水洼星罗棋布，白杨、洋槐是人工栽植的，自然生长的苦楝树繁殖力旺盛，树身高大，树皮呈深褐色，每年4、5月开花，香气馥郁。人们形容苦楝树是“一年一棵、两年一窝，三年一坡”。春天，河滩上阳光明媚，青草碧绿，奶白色的洋槐花、浅紫色的苦楝树花竞相开放，花香互不相让，你压过了我，我盖过了你，好不热闹。苦楝花一束一束地开，浅紫色的碎花好像一群盛装的少女站在高高的枝头，左顾右盼。成群结队的蜜蜂长途跋涉，起早贪黑赶趟儿，微风轻拂，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浓郁的芬芳，弥漫在整个大渠两岸。夏季，青草、树木都铆足了劲儿吐绿，油绿的水蓬嵌在水洼里一动不动，好像天然形成的翡翠。整个河滩绿色铺就，找不到一片裸露的黄土。苦楝树撑起了一把巨大的绿伞。孩子们围坐在树下，听爷爷讲些陈年旧事。故事里有战场上的英雄，也有侠义的梁山好汉。微风吹过，苦楝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爷爷的讲述配乐。秋天苦楝树结出浅黄色果子，好像一串串秋海棠，咬一口，苦涩的味道能在嘴里绵延几天不散。冬天，寒风打着口哨，长驱直入，横冲直撞，苦楝树树叶落尽，只剩枯枝在枝头摇摆。这时候最怕火灾，地上掉一个火星星，火势就会席卷而来，不可收拾。这个时候是森林防火的关键期，爷爷一点也不敢松懈，不等天明就站在大渠高处瞭望，等月亮升到头顶，他吃完随身携带的干粮，喝干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才回家。他嘴唇起了水泡，手被冻伤，依然坚守岗位。他不怕得罪人，村民都知道他的性格，附近村的人也很自觉，没有人挑战爷爷的权威。他曾经为了追一个偷树人跑了几十里地，最后那个年轻人累得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央求：“好我的叔咧！我不过是拾了几根枯树枝当柴烧呢，你为何要追我几十里路，我真是服了你，我把柴留下，你让我回家吧！”爷爷头上冒着热气，脸色惨白，歇了半晌才缓过神。他说：“好侄子哩！你怎么不早说你背的是干柴，瞎跑什么，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爷爷养了一公一母两只羊，几年时间，羊群壮大起来，爷爷当起了“羊司令”，被羊们前呼后拥。村南土路上，早晚总能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经过，尘土飞扬。羊们都能听懂爷爷的话。秋季，爷爷要修剪树枝，晚上要防火，大队就在大渠高处给爷爷搭起两间土坯房。晚上，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自己回家进圈，早上又来到河滩和爷爷会合，爷爷干活的时候看不到羊群，就一声呼喊，隐没在树丛中的羊群自动回归爷爷的视线，他们成了配合默契的朋友。一年四季，爷爷几乎每天都在运河两岸的树林里穿梭。

苦楝树没有松柏的挺拔，没有杨柳的婀娜。它更像是一个羞涩而又坚强的村姑，自有一番质朴的韵味。虽然我离开了村庄，离开了大渠两岸的苦楝林，但闻到苦楝花独特的香味，总会沉浸其中，久久难忘。时间和距离让我的身体与故乡渐行渐远，但是苦楝花香总能勾连起童年的记忆。

赵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