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书香

昏黄的灯焰闪闪摇摇，劣质煤油难以支持它十足的精神，好像瞌睡的孩子，萎萎靡靡、蔫头耷脑。少年把书移近灯焰，全神贯注地捕捉文字与故事，清瘦的脸上透射着坚毅。他像个贪吃鬼闯入人家丰盛的宴席，饕餮每一道佳肴。他清楚这是书籍的“宴席”，在白天超出体能的体力劳动之后，于夜晚又以另外一种劳动喂养饥饿的心灵，滋养炽热的梦想……

煤油灯下的少年，就是当年刚刚失学的我。这豆灯火熊熊胸间，奔腾闪耀，让我直面人生的苦难与坎坷。

夜深了，家人已进入梦乡。我眼涩力疲，将书轻放一旁，望着黄豆大小无力跳动的灯火长叹，渴望拥有一盏带罩煤油灯。这年头在心头盘旋，可家中经济困窘，生活捉襟见肘，灯一块多钱，终究没勇气向父母开口。读书的热情，在那自制的烟气腾腾又光线昏暗的油灯下，顽强升腾……

秋夜静寂，我放下书本，来到院中仰望星空，书中故事化作一幅幅美丽图景，在心头无尽延展开去……灵魂仿佛冲破困厄，在星河中自由飞升，去探寻动人的梦境。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重回房间，凑近昏黄的灯光，埋头阅读。我开始偷偷攒钱，每次替家里买酱油之类东西找回零钱，便偷偷留下一分硬币。攥着小小的硬币，心中既有希望，又有道德上的不安，与书中习得的良知反复拉扯。一段时间，父母只觉我勤快，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对一盏灯的执念。

终于攒足了钱，心头仿佛升起一轮太阳，无限光明展现在眼前。一个下着小雪的冬日，我来到县城，每一步都坚实有力，都在离希望更近一些。路过新华书店，往里瞥了一眼，那满架子的书，磁石吸铁一般，把我吸了进去。一跨进书店，如同一只小羊来到一片丰茂鲜嫩的草地，竟不知从哪里下口。目光紧张地搜寻，最终选定一本《大路朝阳》，从店员手中接过书，好像迎接一个巨大幸福的降临，墨香袭人，爱不释手。想买，翻过书的背面一看，定价八角三分钱，说实话一点都不贵。但买下书，便要放弃渴盼已久的带罩煤油灯。可这本书就像章鱼的触手一样牢牢吸附住我，反复拿起又放下，艰难抉择……想起高尔基对读书的执着，纠结再三，终究抵不住书香诱惑，用攒下的灯钱咬牙买下了。

攒钱的秘密最终还是被母亲发现了。一天吃过午饭，她从偏襟的布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里闪着泪花，满是疼惜与无奈。我迟疑着接过钱，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里泛起温暖的涟漪。母亲是支持我读书的，希望这样能减轻我失学的痛苦，更希望能给我带来好运道。

当晚，我买回带罩煤油灯，把灯罩擦了又擦，然后郑重点亮。灯光明亮澄澈，仿佛拥有了整个光明世界。那一晚，我捧书夜读，直至朝霞满天。书香让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纯洁着心灵，充盈着精神，明亮着人生方向……

书香常伴，后来我有幸参加工作，成为一名教师。如今，年已古稀，记忆浓郁，那段以书为灯、以读为光的少年岁月，早已刻进生命，让我始终心怀热忱，向着光明前行。

郝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