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台”到“云端”

黄昏时分，运城某个村庄的戏台前，锣鼓铙钹声震天响起。台下坐着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眯着眼，手指随着板眼轻轻叩击膝盖，沉浸在蒲剧那慷慨激昂的唱腔里。而在百公里外的城市中，年轻人的公寓中闪烁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短剧，池神庙的舞台之上，游客置身于盏盏花灯中用手机记录着属于自己的新春记忆。

新大众文艺时代，数字技术为传统文艺突破传播困境提供了新力量。为传承和传播蒲剧艺术，山西省蒲剧艺术院（以下简称蒲剧院）于时代浪潮中积极拥抱技术变革，以多元媒介融合的方式深化市场培育。2025年，“周末百姓剧场”“盬街惠民演出”两大文化惠民品牌以线下演出稳固市场，上百场次的演出场场欢呼不断，让蒲剧的悠扬唱腔在河东大地上久久回荡。同时，山西省蒲剧院借助数字化手段，以上传精彩片段、幕后花絮短视频的形式，让蒲剧跨越地域限制，触达更广泛的受众群体。从古老的戏台到虚拟的云端，蒲剧在数字技术的赋能下，实现了传播方式的华丽转身，开启了数字化突围的新篇章。

在新大众文艺时代，传统文艺的传播屏障并非艺术本身魅力减退，而是传播的时空出现了“错位”。以蒲剧艺术为例，过去的蒲剧活跃于庙会、集市、节庆的戏台之上，那是人与人、人与戏直接照面的热闹现场。然而，数字技术的介入下，娱乐方式的多元，让观众观演的习惯发生巨变。仅仅凝视演出，成为演出的“旁观者”，是无法满足新大众文艺时代观众鲜活、沉浸、即时满足的观演习惯。因此，如何让蒲剧不再“高寡”，变得更“鲜活”,成为蒲剧突破传播屏障的关键。蒲剧艺术需要一场彻底的数字化突围，以多元融合的传播模式攻坚市场，培育新观众。因而，山西省蒲剧艺术院从“送戏下乡”的单一模式转向构建线上线下融合、“云端入心”的立体传播新生态，为蒲剧插上数字的翅膀，让它通过屏幕飞入千家万户。

蒲剧数字化突围的第一步，是为经典留下时代的“底片”。以数字技术，对蒲剧剧目、名家表演进行系统性的数字化保存与电影化再创作，开拓蒲剧艺术“活态”传承的新路径。改革开放后，以蒲剧院为代表的蒲剧院团制作教学视频，联合电影厂拍摄蒲剧电影，以影像记录诸多经典剧目（如《窦娥冤》《西厢记》）。将蒲剧的经典剧目分批、分阶段地拍摄成数字电影或高清舞台艺术片，建立数字资源库，这既是对艺术精华的最高规格保存，也是为其进入现代传播渠道准备最优质的“弹药”。这些文化瑰宝于现代可以通过视频录像予以保存，但这种二维的画面是无法完全让观众直观感受到蒲剧“四功五法”的精妙。二维画面可以记录如翎子功、髯口功、水袖功等的形，但蒲剧兼具粗犷豪放与细腻婉约的“意”是视频录像难以记录的。在意识到这一问题后，蒲剧院开展教演融合，深耕“小精尖”剧目，让学员们在演与学之间沉浸式感受蒲剧的独特魅力。在此过程中，蒲剧院创作出《慈母大爱》《盐梦长歌》《蒲韵忠魂》《莫愁投湖》《三击掌》《哪吒》等剧目，夯实了蒲剧艺术的传承基础。在此基础之上，蒲剧艺术的传承路径可以进一步拓展，通过结合虚拟现实技术，利用全息投影、VR等手段，让如景雪变这样的名家不出家门便可授业解惑，让学员、爱好者、观众戴上VR设备就可以感受《西厢记》的缠绵，接受大师手把手的“水袖功”教学。VR/AR技术的助力下，蒲剧或许能在新大众文艺时代完成“活态”传承与创新性发展。

蒲剧数字化突围的第二步，便是创造“沉浸式体验”。多元融合攻坚市场，培育观众。通过文旅项目、短剧、电视等媒介，蒲剧院用多元融合赋能蒲剧传播，以此来推动蒲剧的数字化突围。在此基础上，蒲剧艺术可以更进一步融合数字技术，利用虚拟现实（VR）等技术，打造可沉浸、可交互的“云端戏院”。我们可以畅想，一副VR眼镜让观众瞬间“置身”于普救寺之中，作为参与者感受崔莺莺和张生的情感故事。观众也可以选择欣赏《小宴》中的吕布与貂蝉，从一个眼神到一次翎梢的颤动都清晰可见，也可以“飞”到舞台侧面，观察鼓师与演员之间默契的配合。沉浸、交互让观众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探索，让蒲剧的知识和乐趣在“玩”中被感知和吸收。对于学校美育或文旅推广而言，这种可复制、易传播的VR体验包，可以成为极具吸引力的现代化工具。

新大众文艺时代，VR沉浸式电影体验可以在线上形成新的收入来源，反哺线下创作和演出。与融合电影、电视、文旅、短剧等媒介一样，蒲剧的传播于当下需要在多元融合的赋能下进一步突围，开拓新的传承路径和传播路径。更重要的是，数字技术重塑着蒲剧与公众，尤其是与年轻一代的关系。当蒲剧以更时尚、更便捷、更互动的方式出现，它就可能从一种“需要专门去了解的传统”，变成一种“可以轻松接触到的潮流文化选项”。那些在短视频、沉浸式演出、VR电影里被帽翅功惊艳的年轻人，或许下一步就会搜索完整的剧目，生出买票走进真实剧场甚至学习蒲剧的愿望。当古老的梆子声在光纤中流淌，当精美的水袖在屏幕上舞动，当万里之外的观众通过VR眼镜为一场表演喝彩，蒲剧便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它证明了，最深沉的乡音，可以借用最现代的技术，唱响在最辽阔的天空。这条路，始于云端，终于那份跨越数百年的慷慨与柔情。

□张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