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3-10
小脚儿一盘,草墩上的奶奶晃动晃动身子,调整调整坐姿,双手伸向脑后,兰花指翘起,将高挽的发髻稍稍摁捺,以免有松动的迹象。此时,她更像一尊慈祥的佛像。左手握一根猫尾巴粗细的绵绒,在纺车那端的粗针上一捻,右手上的拐把儿轻轻摇启,纺车嘤嘤嗡嗡歌唱,一根纤细的棉线悠然拉长,缓缓收缩,拉长,再收缩,一会儿的工夫就结成了一个“穗疙瘩”,安放在旁边的笸箩里。这是奶奶在北厦檐廊下劳作的一个场景,近五十年的光景了,在我的眼前又一次清晰展现,如电影一般重新放映。
北厦里正中央放一张陈旧的大桌子,桌前置一座精致的木制小阁楼,阁楼里应该住着一些“人”。地砖方方正正,我的小脚儿一前一后紧贴着去量,已经两步了,还没到头。阁楼前若有香火袅袅,更显神秘,仿佛会有“人”从那里飘飘而出。北厦中一隅有一张织布机,无论怎样摆放,那里都显宽敞。奶奶坐在织机中,脚踩踏板,扑踏扑踏,手丢梭子,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各色线条中,嗖儿嗖儿,扑踏扑踏,嗖儿嗖儿,和谐的节奏中,厚实的布匹一节节拉长。
阳光穿过木雕花纹的窗棂,在北厦里形成无数的光柱,光柱里浮尘飘移,屋里更加幽深,时光在这里无限延伸,不知今昔何昔。
蓝天蓝,碧野广,一群鸽子时常盘旋在方圆数里的天空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庞大的队伍飞来飞去,飞去飞来,多年以后化作一页页诗笺,占据着我的心田,令我引以自豪,因为那是我家北厦檐下的鸽子。它们将家安在北厦挂满荆条筐的廊檐下,形成一个不断壮大的部落,在青灰的地砖上,在苔痕斑斑的黛瓦上信步,将此起彼伏的咕咕声飘满四合院的角角落落,包括院子中央那株高大的石榴树上,青翠的叶子上跳动着余音。
走廊宽敞,坐着做针线活儿的亲人们。廊下矗两根立柱,一个人根本揽不过来,柱子由石墩撑起,石墩四角滚着小狮子,小脚踩在狮子身上,它们欲嗔似恼,实在顽皮。童谣和奶奶口口相传的神鬼故事将立柱缠绕,小石狮是忠实无言的聆听者,从不烦恼。年幼的我围着立柱转圈圈,嘴里“啊啦啊啦”着,伴着的童谣和故事,随袅袅升腾的炊烟扩散开来。
时光如隙,恍恍若隔。我家的老院里散落着几件“古”物:一块槽形木墩,一块二尺余长的雕板,一块上矻台时垫脚的方砖。它们是我凭吊北厦的记忆符号。我问八十六岁的爹:“咱家的北厦建于何时,拆于哪年?”父亲回答:“建于何时没考证,拆于一九八〇年前后?我当时还在厂里上班,家族间的事由你奶奶做主。小的时候去稷山沙沟里我姨家往回走,过了范家庄就能看见咱家的北厦了。唉,我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啦!”
同族的叔辈说:一九八几年,出了北张村,往东南方向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北厦。方圆七八里之内只有它高!
去年幸得一份《尚氏宗卷》家谱,简述先祖讳尚弘道,系元末明初人,洪武年间履任平阳府前卫所长,屯田于襄陵南屯里村,凭战功脱离军户籍,被安置在绛州熟汾里为乡绅,从此开枝散叶,距今六百五十余年。关于北厦,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概述。
北厦,留下过我最纯真的童谣,以及奶奶讲过的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虽经记忆的橡皮反复去擦拭,总还是能留下些痕迹。
尚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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