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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捣韭花

来源:运城晚报发布者:时间:2023-11-03

□管喻

母亲和外祖母

每年的农历七月中旬至八月初,是家乡人采韭花、捣韭花的黄金期。因为此时韭菜花开最盛,采下来捣成绿泥,最是新鲜美味。

我们生产队是专业的蔬菜生产队,因此韭菜种得多,也种得好。每年韭菜花开最炫的时候,队长王吉甫都会用山东口音发布一次口头命令:“明天一大早,妇女一组、二组都下地剪韭花,后晌给全体社员分韭花,每人5斤。”

大哥在外地工作,二哥在部队当兵,我和弟弟加上爹娘一共4口人在生产队。因此,我家应该分到20斤韭花。可实际上我们背到家的韭花却是30斤。多吃多占了么?不是,因为有两家五保户自动提出他们的韭花由我爹代领,待这些韭花捣成韭花泥之后,再由我爹送还。

我娘是捣韭花的行家,她说捣韭花很简单:“是个人都会捣,你把韭菜花洗净了、捣粘了就行。”

娘说得很轻巧,实际上捣韭花可不是件轻巧事。这不,韭菜花分到家里的当晚,我们一家人就坐在灯下择韭花。这些韭菜花都择干净了,时候也就不早了。第二天天不亮,爹就把清水担回来了。娘开始用大瓷盆淘韭菜花,至少要淘洗两遍才算干净。淘好的韭菜花摊在竹帘上晾,过一两个钟头还得翻搅翻搅,好让上面的水分彻底空干。不然,捣出来的韭花容易变色走味。

别的家户将“择韭花、淘韭花”两道工序完成之后,就该去“捣韭花”了。而我娘在捣韭花之前还加了一道工序——“铰韭花”,就是用剪刀把韭菜花一朵朵剪碎。娘说铰碎的韭菜花“捣起来好捣,捣出来好吃,功夫是不会白费的”。

我娘捣的韭花不光是多一道工序,还多搁了3样东西:鲜生姜、青辣椒、青苹果。前两样搁进去调味,而把青苹果跟韭花放在一起捣就鲜有人懂了。娘说这是我姥姥教给她的,搁了青苹果的韭花吃起来有一丝甜香味儿。

一切准备妥当后,就开始捣韭花了。有一件让我难以忘怀的事,就发生在这个环节上。

捣韭花,韭花放在何处捣?韭花放在石臼里捣。当时人们捣韭花的石臼都是前辈人传下来的捣米粮用的老石臼,我们家里没有,但我们知道去哪里找。娘说:“冉家的石臼好用,也近。”娘每年都捣韭花,她最有发言权和拍板权。

傍晚时分,娘对我说:“群儿,咱现在去吧,估摸这时捣韭花的人该少了。”于是我担着扁担,把韭花、辣椒、苹果和生姜全部担上;我娘端着瓷盆,把菜刀、舀饭勺和炒过的颗盐全放在盆里,娘俩一前一后向冉家大院走去。还没进大门,就听见了“咚咚咚”的捣韭花声。冉家的土院很大,西南角的磨坊门外栽着一个大石臼,石臼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他们像是在围观,其实都是在等待——他们也是来捣韭花的,一筐筐的韭花和盆盆罐罐就排在这里,只等前面的人捣罢了把石杵传给他们。娘对我说:“不算正在捣的这一家,咱们前头还有3家呢。人不算多,你在这儿排队,我回家把猪喂饱了就来。”

娘走了不大一会儿,刚才在捣的人就拎着捣好的韭花走了。又过了一个半钟头,又有两家人先后拎着捣好的韭花走了。我心里一阵窃喜,因为排在我前面的喜喜妈已经开始往石臼里抓韭菜花了。她的韭菜花不太多,再过半个钟头,就能轮到我们上场了。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他右手提韭花,左手提盆,右脚的一只鞋还趿拉着。他姓黄,住在姚家巷,没有老婆也没有儿女,和他母亲相依为命。人们都叫他“谎谎”,说这人爱诌谎话。他大声说:“嗨,天都这会儿了人还这么多!都急着捣捣捣,好像过了今儿个就不让你捣似的!”我说:“黄叔,您也来捣韭花啦?”黄叔说:“不捣韭花我来这儿看西湖景哩?谁是老末尾?”

我告诉他,我家是最后一名。他说:“现在你不是了,我才是老末尾。哎,捣个韭花还得排溜溜!”黄叔显得焦躁不安,绕着石臼一个劲儿地转圈。正在捣韭花的喜喜妈对他说:“你这还叫排溜溜哇?我们从后半晌都等到现在了,你才来了几分钟就急!”在场的人都笑了,不过黄叔却不在意,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嫂子,我心里窝着事儿呢!”我心里正嘀咕,我娘来了。

我娘刚站到石臼这边,亮堂堂的月亮就从房脊那边跳了出来,把银辉镀了我们一身。

黄叔似乎没有关注月亮,依然低着头转圈。他转着转着瞥见了我娘,急忙扯住脚步,不然就撞上了。我娘说:“他黄叔,你也来捣韭花呀?”他笑着说:“嗯,李家姐。你们都知道我,要是我妈不出事儿的话,这事儿哪能轮到我呀。今后晌,我妈过门槛把脚给崴啦,我打听到张家巷有个捏骨的捏得好,就把她背到那儿去啦。现在大夫正给她摆治呢。我妈嘱咐我把韭花捣一捣,她最爱吃热蒸馍夹鲜韭花了,所以我不出马都不行。”我娘说:“你妈的脚腕不要紧吧?”黄叔说:“肿得老粗了,不过大夫说没伤着骨头。”

说到这儿,黄叔忽然“哎呀”了一声:“李家姐,韭花我今儿个不捣了,要赶紧去背我妈哩。大夫说10点以前接她,回了家还要给她熬草药呢!”说着,他弯腰把他的东西一一拿起来,急匆匆就走,刚走了几步,趿拉的那只鞋就掉了。就在他低头找鞋的空当,他装韭菜花的筐把被我娘攥住了。娘说:“他黄叔,韭菜花你不要提走了,待会儿我给捣好,叫群儿给你送家去。”

我娘说这话时声并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就连正在捣韭花的喜喜妈也听见了。喜喜妈是个心直口快的,她停住石杵说:“我说李家姐,你别听谎谎的话——他说去背她妈,说不定是诌个谎,哄你给他捣韭花哩!”

“背我妈就是背我妈嘛!”黄叔大声说道,“李家姐,你松开手,叫我走吧,省得人家说我又诓人哩!”

娘说:“我听说你以前诓过人,可我相信这一回你不是。”黄叔哽咽着说:“李家姐,你相信就好。不过我不想叫你们娘俩给我捣韭花,眼看到半夜了,谁不累谁不乏呀?”娘说:“不说啦,把韭菜花给我!快去吧,明儿早上定叫你妈吃上热蒸馍夹鲜韭花。”

此时,喜喜妈捣好了最后一石臼韭花,娘帮她把韭花泥从石臼里盛到瓷盆。喜喜妈端起盆,沉吟了一下:“在孝敬老人上,谎谎好得没话说……”她提上捣好的韭花走了。

娘开始捣韭花了。就在这时,爹来了,从馍布袋里掏出两个馍说:“你俩就着韭花吃个馍,我先给咱捣。”娘说:“我才捣了两杵子,哪有能就馍的韭花?再说,这还不是咱家的韭花呢。”喜喜妈耳朵尖,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却拐回来了,说:“先尝尝我的吧!味道肯定没你家的好!”喜喜妈挖了半勺子韭花泥分别抹到我和娘的馍馍上说:“好吃不好吃都是我捣的!”

娘说:“群儿,你往石臼搁一些辣椒、姜,苹果也搁一些,好叫你黄奶也尝尝咱家的味道。”我照着做了。爹到底是壮年汉,捣得有力,还快。我和娘吃完韭花馍,他就把一石臼韭花捣好了。娘把黄叔的韭花全倒进了石臼对爹说:“两拨就能捣完。你缓缓,我来。”

娘把捣好的韭花全挖到黄叔的盆子里,吩咐我赶紧给黄叔送去。冉家大院到黄叔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我不大一会儿就走到了,恰巧黄叔也背着黄奶奶回家来了。我把韭花给他提到屋子里。只听黄奶奶喊道:“你记着跟你娘说——等我脚好了就去谢她!”

月光越来越亮堂,我家的韭花终于捣好了。娘从她端来的盆里拿出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韭花放到了冉家北房的窗台上。她轻声对着屋里说:“他婶子,天不早了,不打搅你们啦。给你挖了一碗刚捣的鲜韭花搁这啦,你明儿尝尝好吃不好吃。”

屋里传出冉婶的声音说:“哎呀,李家姐,不管是啥物件,你总不会白用人家的!本来那石臼子就是百家捣千户用的,可我年年都吃你家的鲜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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