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深处的山水诗行

五一的运城,春光恰恰好——不燥,不烈,不争不抢,像一壶泡到火候的茶。

出城向东南,不过十五公里,城市的喧嚣便潮水般退去了。车子沿着中条山北麓缓缓爬升,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先是楼房矮下去,接着树木密起来,再然后,山便迎面扑来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险峰,而是温厚的、绵延的、带着黄土高原特有质感的群山。

转过一个弯,九龙山就在眼前了。

说来惭愧,这山闻名已久,离家又不算远,却一直不曾踏入。像一个住在隔壁的故人,总是想着“改日再去”,结果改日复改日,竟蹉跎了这么多年。这桩心愿便成了心底一个小小的结,时不时的,在某个春日的午后,某个秋日的黄昏,隐隐地牵动一下。如今终于成行,心里竟有些近乡情更怯的忐忑。

在入口处,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波折。我递上残疾证,工作人员看了看,说:残疾人可以免票,但得有人陪同,您一个人不行。我解释自己是听力残疾,戴着助听器,交流没有问题。工作人员摇头。再解释,再摇头。语气是温和的,态度却是坚决的。我立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等了一会儿,一位老哥独自走来,我上前说明情况,老哥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再进去,工作人员点了头,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我谢过,然后迈进大门。

走进去几步,回头看看那道门,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波折倒像是这趟旅程的一个隐喻——有些美好,是需要一点执拗、一点机缘,以及他人的一点善意,才能抵达。

进了山门,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一汪碧水。

磨河水库,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人工湖,算起来已过半百之年,可水是不老的。六十年的光阴,在这池碧水面前,不过是一个转身。晴空之下,湖水澄澈得让人心折——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青的,全都清清楚楚,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一个是天上,哪一个在人间。微风拂过,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那倒影便碎成了一池流动的宝石,亮闪闪的晃人的眼。

我站在坝上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壮丽——中国的好山好水多了去了,比这阔大的,比这奇绝的,数不胜数。可那些是别人的风景。这一池碧水,长在中条山里,长在我家乡的土地上,便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村口的那方池塘,想起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水还是那水,只是看水的人,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过了大坝,便是铁索浮桥。这桥算不得险——两边有铁索,脚下铺着木板,走上去只是微微地晃。可就是这一点微微的晃,让过桥变成了一件有趣的事。孩子们最兴奋,故意在桥上蹦跳,惹得大人们连声惊呼,笑声便在水面荡开了去。我也跟着晃了几步,脚下是滔滔的流水,耳畔是呼呼的山风,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桥不是连接两岸的通道,而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便是另一个世界。

果然,过了桥,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山外那种混杂着尘嚣的气息,而是纯粹的、浓烈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山林气息。深深地吸一口,那清凉一直钻入肺里,整个人从里到外像被洗了一遍,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心事,都在这气息里化开了,散了。

山路沿溪而建。石板铺就的路,不宽,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勉强。可就是这种逼仄,反倒让人觉得亲近——山在左边,水在右边,人行中间,像是被山水拤在怀里。

一路向上,溪流始终不离不弃,时而潺潺,时而淙淙,时而喧哗如碎玉,时而低语如琴弦。水是九龙山的魂,这话不假。从山脚到山腰,十余处瀑布各具面目:有的如素绢垂落,柔柔地贴着石壁,连声响都是温柔的;有的如白龙腾跃,从高处一跃而下,激起满谷的水雾,轰隆隆的声响在山谷里来回撞着,经久不散。

三叠瀑布是其中最别致的一处。水依着石阶,分三级跌落,每一级都有自己的姿态:第一级轻盈,如纱如雾;第二级奔放,如马如龙;第三级从容,如一匹展开的白练,缓缓铺陈在潭水之上。三个段落,三种性情,却浑然一体,像是山在用流水写一首诗——起承转合,自有章法。

最壮观的还是九龙瀑布。三十多米的落差,水从高处倾泻而下,不是“流”下来的,而是“砸”下来的。那种力量,那种气势,让人来不及想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诗句——诗句太安静了,远远不够。你得站在瀑布底下,让那水雾扑在脸上,让那轰鸣灌进耳朵,让那震颤从地面传到脚心,你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造化”。

瀑布旁的摩崖石刻,字迹古朴,据说是前人所留。刻的是什么字,记不真切了,只觉得那笔画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与瀑布的喧嚣恰好形成奇妙的对峙,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显示自然,一个指代人文;一个在诉说永恒,一个在追问意义。它们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千百年,谁也不说话,可又什么都说了。

行至山腰,“一线天”是必经之路。

两堵绝壁对峙着,窄得只剩下一道缝。人要从这缝里挤过去,最窄的地方,真的只能侧着身子,一寸一寸挪。石壁上嵌着铁链,冰凉冰凉的,攥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脚下是湿滑的石阶,石阶下面,溪水哗哗奔涌,看不见底,只闻声响。

我攥着铁链往上攀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大地接纳的安全感。两旁的石壁紧贴着你,像是大地伸出的臂膀;脚下的石阶承托着你,像是大地打开的手掌。你在它最隐秘的缝隙里穿行,看见了它最深处的肌理,也看见了它最温柔的包容。

攀到顶处,豁然开朗。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涛的声响。回望来路,“一线天”已然隐在崖壁之间,看不出刚才走过的艰难。这让我想起许多事情——人生中那些最难的路,走过去了,回头看,也只不过是这么一道缝而已。

沿途奇石遍布。墨线石上,有笔直的石纹,像是有人拿墨斗弹过;织女石亭亭玉立,传说中是织女下凡所化;关公磨刀石上,据说还留着关公磨刀的痕迹。每一块石头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故事。真假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故事让石头不再是石头,而成为时间的容器、记忆的载体。

贵妃池是一处清潭,水色碧绿,静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传说舜帝的二位妃子曾在此沐浴,池水便有了灵性。我没有考证这传说的出处,倒是愿意相信,这么清澈的水,没有一段温婉的故事溶入,反倒可惜了。

下山时,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虞坂古盐道。

这条路,四千年前便是通衢大道了。那时光景如何,我无从想象,只从史料中知道,河东的潞盐就是沿着这条路,南渡黄河,远销中原。数千年的盐运史,被压进这条石道,每一块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光滑得像被岁月抚摸过万千遍;最深的车辙印,足有一掌深,蜿蜒曲折,像是大地的一道皱纹。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那车辙里。石头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可那形状却是柔软的、凹陷的、被无数车轮碾过之后形成的弧度。这道车辙里,走过多少马车,走过多少盐商,走过多少南来北往的人?他们说什么话,唱什么歌,想什么心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曾经站在这条路上,看同一座中条山,吹同一阵山风。

“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路上。千里马拉着盐车,艰难地爬坡,伯乐认出了它,抚着马背,泪流满面。这个古老的典故,在我脚下有了具体的坐标——就是这条坡道,就是这样的石路,就是这样的艰难。千里马不遇伯乐,便只是一匹拉盐的驽马;伯乐不遇千里马,便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相马人。他们的相遇,成就了彼此,也成就了一个流传千年的妙喻。

站在这条路上,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的文明,不是写在书里的,而是踩在脚下的。这些车辙,这些石阶,这条蜿蜒了四千年的古道,才是河东大地真正的史书。它不说话,可每一个来过的人,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印记。而我今天走过,也会留下一道,虽然很轻、很浅,可确是留下了。

返程时,夕阳正好。

群山被镀上了一层金黄,不是那种浓烈的、刺眼的金,而是温润、柔软,像蜂蜜一样缓缓流淌的金。回望九龙山,山水相依,文脉绵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

坐在返程的车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些年,在外漂泊,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山水。我去过江南,那里的山水是精致的,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我去过川西,那里的山水是壮阔的,像一幅泼墨,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天地的大美;我去过海边,那里的山水是苍茫的,天水相接处,分不清哪一个是世界,哪一个是自己。

可是,没有一个地方,像九龙山这样让我觉得安稳。

不是因为它的山水最美,它固然美,但绝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它的美是含蓄的、温和的,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味的。就像一壶老茶,第一口不觉得什么,第二口有点滋味,第三口便放不下了。

让我觉得安稳的,是它身上那种时间累积出来的厚度。七千年前的新石器遗址,四千年前的虞坂古道,六十年前的水库……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而是叠加的、共存的,一层一层摞在一起的。你站在山路上,脚下是四千年前的石头,眼前是今天的风景,耳边是亘古的风声。过去和现在,就这样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

这句话,我以前也听过,也说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骨子里相信。我们总以为远方才有诗意,他乡才有风景,于是不断地出发,不断地远行,不断地把自己抛进陌生的地方。可走了一圈回来,才发现,那些山水一直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等着我们,等我们走过足够多的路、看过足够多的风景之后,终于能够认出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九龙山不语。它以它的沉默告诉我一个道理:所有的远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不是为了回来之后炫耀去过哪里,而是为了回来之后,终于能够看见身边的美好。

天渐渐暗了,车窗外,九龙山慢慢隐入暮色,像一个渐渐闭上眼睛的巨人。

我想起进山时那个小小的波折——被拦在门外,等待,求助,最终成行。现在想来,那倒像是一个必要的仪式。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你得有点执拗,有点耐心,也须有一点运气,才能抵达。而当你抵达之后,那些波折便都化作故事,成了记忆里最有滋味的部分。

五一的九龙山,草木葱茏,山花摇曳,游人往来却不拥挤。没有人山人海的嘈杂,只有流水潺潺、松涛阵阵、鸟鸣啾啾。一步一景,一步一史,目之所及皆是诗意,心之所感皆是安然。

我想,自此以后,我的心里会多许多祥和与安宁。不是那种逃避现实的虚无的安宁,而是扎根于故土、扎根于时间、扎根于一切的来处与去处之后,生出的笃定与从容。

山在那里,水在那里,四千年的古道在那里。我在漂泊多年之后,终于与它们相认。

从此,天涯再远,心中也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马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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