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流年

故乡的五月,是麦子染就的金黄。沉睡一春的麦田,沐暖阳、润甘霖,渐渐褪去青涩,披上鎏金盛装。起初星点浅黄,不过数日,便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风过处,麦浪层叠起伏,碎金闪烁,云霞漫卷,壮阔得让人心头一颤。布谷鸟是乡村最准时的农事闹钟。没有日历提醒,没有闹钟催促,农人一听布谷啼鸣,便知夏收已至。布谷声声,便是这幅金色画卷里最灵动的音符,不急不缓,似欢歌催促,唤醒乡村忙碌,点燃丰收喜悦。

麦收时节,是乡间最踏实、最热烈的时光。天刚蒙蒙亮,布谷声还萦绕在晨雾里,村庄便已苏醒。千百年来,布谷鸟如同无形的司农,一声啼唤,河东大地的人们便告别春慵,奔赴田间。此时的“布谷”,早已不只是鸟鸣,而是大自然写给乡村的农事令,更是一道铿锵的催收令。为避开正午酷暑,人们披星戴月,趁凉开镰,踏着微凉露水走向麦田。阳光渐盛,洒在沉甸甸的麦穗上,麦芒泛着细碎银光。随手搓一穗,饱满麦粒滚落掌心,清甜麦香混着泥土气息,那是土地与阳光孕育的纯粹本味。

儿时的我,总爱跟在父辈身后,在麦垄间自在穿梭。脚下是松软沃土,身旁是齐腰金麦,鼻尖萦绕着醇厚绵长的麦香。看他们弯腰挥镰,一刀刀向前,割过一垄又一垄。盛夏麦田辽阔无边,每一镰都伴着汗水与喘息,麦秆应声倒地,汗水渗入泥土,却无人言累。脸上的笑意,是对耕耘的笃定,是对土地最深的敬畏。

午后骄阳似火,布谷声依旧清亮。它藏在浓绿的枝叶间,不见其形,只闻其声,默默陪伴着春耕夏收。田埂边,麦垛渐高,如座座小金山。大人们倚垛小憩,粗茶一盏,闲话桑麻;孩子们在麦垛间追逐嬉闹,笑声与啼鸣交织,汇成童年最动听的旋律。指尖抚过粗糙麦秆,掌心接住饱满麦粒,真切触摸到生命的厚重与土地的温情。

后来,我走上讲台,成为一名乡村教师。每逢麦假,便放下教案粉笔,回归故乡田野,投身“三夏”生产,与乡亲们一同割麦、捆扎,碾场、扬粒。烈日下挥汗,麦场上劳作,衣衫浸透,双手起茧,却在躬身耕耘中,更深悟“粒粒皆辛苦”的真谛,让麦香记忆,添上青春担当与乡土情怀。

乡间有句老话:“男人最怕割麦子,女人最怕坐月子。”割麦之艰辛,可见一斑。上世纪八十年代土地分包到户,每逢麦收,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淬炼。天未破晓,便被唤起,睡眼惺忪间,揣上馍馍,提上热水,镰刀夹于腋下,披件夹袄,匆匆奔赴田间。起初尚觉轻快,临近中午,腰酸腿疼,汗流浃背,麦芒在臂上划出细密红痕。烈日如火,炙烤得人饥渴交加、筋疲力尽。坐于地头,就着葱香啃几口冷馍,稍作喘息,便又被催促起身:“快割,遇雨则损,割完还要拉场!”麦季多雷阵雨,收麦便是“龙口夺食”,半分耽搁不得。

岁月流转,我远离故土,难再亲历麦收。可每至初夏,一声布谷啼响,熟悉的麦香便穿越时空,萦绕鼻尖,思绪瞬间飞回那段鎏金岁月。

如今乡村大变模样,土路变成平整水泥路,传统农业搭上农机快车,无人机喷药、机械化耕地播种成为田间常态,麦收早已迈入机械化时代,收割机的轰鸣取代了人工挥镰。田野虽少了几分手工劳作的烟火忙碌,却依旧麦浪滚滚、布谷声声。刻在血脉里的麦香,藏在时光里的烟火,从未因岁月变迁而消散。

布谷声声,岁岁年年;麦香袅袅,萦绕心田。这啼鸣唱过春去夏来,唱过岁月沧桑;这麦香裹着故乡烟火,藏着童年欢喜,载着父辈辛劳,在流年里静静沉淀。它是大自然的回响,是时节的信使,是乡愁的载体,更是每个从乡村走出的人,心底最柔软、最永恒的印记。

流年不语,麦香如故。无论走多远,每当布谷再鸣,漫野麦香便穿越山海,直抵心湖。那是土地的馈赠,是故乡的呼唤,是一生难忘的温暖时光。布谷声里的麦香流年,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生命里最醇厚、最珍贵的底色,岁岁年年,芬芳不息,提醒我们不忘农耕之本,不负春日时光,不负每一寸沃土,不负每一份耕耘。

■彭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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