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松涛里的造林记忆

风带着松针的清冽,顺着坡岭的弧线漫过来,我和中山哥一行人再次踏上这条被称作“彩虹”的天路。新铺的柏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条墨色绸带缠绕在山巅,映着蓝天白云,衬着松针苍翠,引得徒步的驴友们频频驻足惊叹。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道山脊“彩虹”的底下原本曾有一条砂石路,叫西沿山路,是1982年冬一锹一镐凿出来的油松林区路。松林覆盖下的坡岭沟壑,原本也是一片荒山秃岭,眼前那广袤得像海一样的油松林,是几代播绿人几十年辛勤栽植管护,营造起来的人工生态林。

中山哥说,行走天路之上,最好的景致,莫过于那山脊之阳的半岭10万亩油松林。闻他之言,我脑子里立刻浮现起变幻着的松涛林海。上次来的时候虽是孟冬,但经暮秋浸染过的松针,更深沉了几分。其间,偶尔还夹杂着几株黄栌的红、山荆的紫。南风掠向山脊,那松林便翻涌起来,像一片起伏的海,涛声阵阵,雄浑得让人心生无尽的豪迈。

随行的女士们说,站在天路上,还是春夏的景色最迷人。春日里,松枝抽出苍翠的嫩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摇曳着铺满了山岭沟壑。粉白的山杏花、艳丽的山桃花嵌在松海里,像一幅晕染天成的水墨画。夏日,浓密的松冠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在松枝间洒下细碎的光斑。踩着松针,漫步松荫,燥热便被松风林影涤荡得干干净净。鸟儿们藏在“云深不知处”,唧唧啾啾,和着山风,织成一曲夏日的交响乐。

听老人们说,20世纪70年代之前,山上还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坡,风一吹,黄沙漫卷。为了防风固沙,锁住水土,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一群汉子,肩扛铁锹,披星戴月,顶风冒沙,鏖战山岭,踏上了播绿栽松的漫漫征程。平陆国营林场60余名职工和技术人员,带领近300人的造林专业队,反复研习实践,在一次次失败、年年栽树不见树的窘境中,锚定了“油松”这个适合华北地区荒山造林的“先锋”树种,并摸索出了一整套栽植、管护经验。

中山哥是当年晴岚公社的林业站站长,说起当年造林的要领时,熟练得跟背书一样,他讲得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他说整体规划是“每亩220穴,仪器测量,白灰打线,水平延长,三米一带,带宽一米。”开挖整地的要求是:“伏前整地,开春栽植,四米一档,深挖一尺,阴土外翻,阳土回填,里低外高,铁耙打平,杂草捡净,土埂踩实,用锨拍光……”油松栽植的技术要领是“哪里栽植哪里育,阳坡育苗阳坡栽,阴坡育苗阴坡用。起苗拉泥条,随拉要随栽。一穴三株,直壁靠边,根须直立。”在场的女士们听得目瞪口呆,齐声说:“真厉害,你咋记得那么清楚呢!”

中山哥笑着继续介绍,管护经验是当年苗成活率高、保存率低,三年苗成活率低、保存率高,所以一般首选栽植二年苗。三分造林七分管护,每年对干旱没成活的树苗,要进行补栽补植,坚持五年左右,油松苗长得高出了草窝,便达到了幼林标准。而后逐步渐伐,去劣留优,去小留大,去弯留直,确保每穴一株,每亩220株。后到椽材间伐时每亩留足110株,最后到檩材间伐时每亩保留55株,向原木方向生长。我们一行人听后赞不绝口,直呼:“敬业榜样,专家水平。”

在平陆国营林场干了一辈子的朋友老曹说:“1962年国营林场建立时,山上没水、没电、没路,更没有安身之处。职工们硬是凭着两条腿、一双手、一把镐,从搭窝棚、石垒墙、木棍床一路走来。”茫茫山野空无人,星光月影来作伴。为了栽植和管护好油松林,群众坚持数年如一日,修通了每个公社、道道山梁上的通山路,后于1982年苦战三个多月,开通了从张店风口到跑马道横贯10万亩林区的西沿山公路,全长46公里。有了路,才有了房,有了风力发电机,有了栽松护树的通信设施,有了10万亩的油松林……

要栽树、先修路。没有机械,就用钢钎凿,用箩筐运,用肩膀扛。饿了啃干馍,渴了喝山泉,累了靠着石头睡。路,就是这样在山崖上一寸寸、一尺尺地向前延伸。条条沙石路,道道绕山脊,像一条希望的福带,把一架架山梁沟壑与46公里的山脊天路串成了网。

一群栽松育林的播绿人,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辛勤浇灌,区域内松林成群团状排列分布,树干通直,冠形丰满,林相整齐,观赏的人赞不绝口。而今,为发展旅游,沙石路变成了彩虹路。那些筑路栽松的播绿人,他们的名字,藏在了每一缕松涛里,藏在了每一道山路的褶皱里。

我站在山巅,望着滚滚松涛,听着阵阵松风。风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筑路人的号子声,听见播绿人的喘息声。那条20世纪80年代的沙石路,已被柏油覆盖,可那些用汗水与坚守浇筑的岁月,却从未被时光掩埋。

如今的彩虹,眼前的天路,车来车往,游人熙攘。松涛依旧,天路蜿蜒;岁月流转,初心永恒。那些藏在松涛里的故事,那些刻在山路上的足迹,会永远留在山脊之上,伴着风,伴着松,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师存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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