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深处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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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0票 浏览83次 时间:2018年8月07日 10:04
  谢旭国

  大河深处的涛声

  “遥远的历史与我们暌隔已久。而它流传下来的爱情故事与千年不朽的神秘器物,让已然消逝的曾经,历历在目……”

 一

  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正徘徊在蒲州城外的大河之东。独立黄河故道,远处浊浪汤汤,孤舟渺影,摇撸艄公高昂的号子在鱼香袅袅的炊烟里逐渐、逐渐地消逝去远。身后的莺莺塔高高耸立于土塬之上,凝视远方;身边蒹葭苍苍,鹳雀楼在滩涂静默,匍匐竖耳也听不到鹳雀高鸣的金属声。或许这样,宁静和恬淡在特定的黄昏里,恰到好处地重叠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旧时光。
  落日千年依旧是,岁月更迭人已非。夕阳金色的余晖拉长我的身影,也延伸了暗淡许久的血色心流。我就这样呆呆地站立,眼看山尖落日斑驳的光影七彩交错,如螺旋状不断升腾,直逼天际,梦幻一般的景象恰似一条异极相吸的巨大时光黑洞,温柔而炽烈地吸引着我精神仅存的灵光。
  身不由己,我去。我要去唐朝的开元十二年。那年,有永恒无我的神灵诞生。

 二

  唐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唐明皇李隆基已称帝十余年。政治革新、军事改革、吏治刷新、薄徭轻赋等一系列举措使疲累不堪的大唐帝国又一次焕发生机。经济迅速发展,人口大幅增长,国力空前强大,来自波斯、大食等各种肤色的商人充斥着长安、洛阳、广州等大都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寻找着商机。政通人和,狼烟去远,物质充裕,民风淳朴,世界文明在东方大国的开元年间达到了巅峰。现实主义诗人杜甫为此写下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禀具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的诗句。政治清明、国富民强不仅使百姓安居乐业,更促进了文化的繁荣和鼎盛,而知晓诗文、精通音律的李三郎(李隆基别名)在图治“开元盛世”的同时,也为唐朝的诗歌抚亮了一片蔚蓝的星空。以后的两年,正是诗仙李太白仗剑去国、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岁月。此乃后话。开元十二年,年轻有为的唐明皇做了一桩千古留名的大事。
  距太极宫仅数百里的蒲州(今山西永济市),屹立黄河东岸,设河中府、置中都,官僚建制齐全,俨然陪都。作为西接长安、东连齐鲁、北达幽燕,锁钥晋陕豫三省的畿辅重镇,蒲州因其政治军事经济的重要性,当仁不让地成为唐朝“六大雄城”之一。城市的地理位置,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它的历史厚度。事实如此,当时蒲州下辖八县,近五十万人口,盛产的潞盐、棉花、粮食、蒲纸、生铁,这些京邑所需的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黄河运往都城,输往帝国的四面八方。
  黄河东西两岸商运纷至沓来,军需兵戈、旌旗战车隆隆而过。而那条日夜承载帝国命脉的蒲津桥,却已不堪承重。蒲津桥,由战国时期黄河西岸的秦国所始建,初名“河桥”,连舟浮梁,蜿蜒浩荡。历经西魏、隋朝,到了唐初因蒲州渡口之实更名为“蒲津桥”,至开元年间已近千年。重修,如果再以木舟青竹连浮,不仅难负开元盛世之况,更无法使唐明皇的伟业永垂不朽。经典的建筑与器物,自古以来就是伟大人物的纪念碑,也是手艺人艺术生命得以永恒的混元丹。埃及法老的金字塔、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雅典的卫城,以至于商王的后母戊大方鼎,秦始皇的古长城、兵马俑,如此等等,哪一座哪一件不充满了个体生命的渴望和自由精神的寄托?
  金属、石头等物质的长久性早被古人所熟知,而肉体的易毁与精神的无所皈依,其无力解决的苦痛终让人们找到了唯心的附着物,让人得以永生般的存在,几近于神。我不质疑伟大人物的光辉,但我不相信哪一个人能够近乎于神。苏格拉底说,我们需要的越少,我们越近似神。可人性从来都是自私的,自私激发的能量几近创造,当自我成就足以睥睨天下的时候,谁不想让自己名垂青史、与山河同在呢?开元十二年的唐明皇也概莫能外。人性如此,不必细较。但是,我希望这个世界有经典的、艺术的,可以寄托我们精神的器物和建筑诞生。于是,我魂游在开元十二年,反复为李隆基先生近乎于神的决定欣喜莫名。
  但他一定不知道,远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凡夫俗子,会因那四只俯卧河东的“开元铁牛”,和他这样一位位列人极的大唐天子神交已久。

 三

  开元九年十二月,唐明皇敕令改建蒲津桥。
  时令正值冬天。黄河微波,哆嗦刺骨,水下潜伏着一条条缓慢冰凉的鱼。东岸却是另一种火热景象:蒲州西城外物资堆积如山,数万劳役、工匠、官员人声鼎沸,坩埚里的铁水、燃烧的灯火把黄河照得昼夜通明。祝融理炉,飞廉扇炭,冲天的炉焰照天地,扑面的金星乱紫烟,整个大唐帝国都在火热中沸腾。在当时,这是一个世界瞩目的工程,中亚、西亚、中东以及印度、日本、朝鲜等国家和地区的各色人等一起见证了史无前例的盛况。以彼时唐朝之富庶,蒲津桥的建设用去全年生铁产量的五分之四,消耗国库帑币等值于整整一年的财政收入。如此巨大的投入,去为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建造一座铁浮桥,实属古今罕见。封建王朝每一项大的投资计划,大抵不外乎三个目的:一是利民实用;二是政治需要;三是在前两种意义之下,决策者隐藏的内心愿望。当时李隆基也许希望,这条倾注他心血、近似于豪赌的蒲津桥,若干年后与他一起流芳千古。事实确实如此。如今,黄河大铁牛仍以唐明皇的“开元”年号命名,他的魂魄、他的精神,甚至他的华服锦衣之像,都将附着于这些精美的铁牛而得以永生。
  美是一种永恒的物质,她与人的心灵一起跳跃。而最近百年,人对于美的接受从读文时代、鉴物时代到如今的读图时代、视频时代,美的迭代速度让人瞠目,美的表达也成为雪泥鸿爪,难以为继。遗留存世的大美,都带有时代的基因,经过时间的煎熬,才具备美的神韵和意义。深情凝视“开元铁牛”,不由觉得他们的美是种有意味的形式。抚摸其身,电击般传导给我一种异于寻常的审美情感。遥想那些绾发弯腰的匠人,粗糙皲裂的手,执刀为笔,在硕大的蜂蜡模型上仔细地刻出连珠、菱花、卷草等纹饰;刻出斜竖尖角、平阔额头;刻出牛眼蛙鼓、翻鼻拴环;刻出四蹄前蹬后蹲,呆萌憨厚的铁牛原型。憨厚的模样,会让人感到可靠有力。铁牛的外观精美而雄壮,无论牡牛、犍牛,还是牛犊子,整个身体动态十足,腱子肉纹理鼓胀、青筋贲张,犹如束缚着源源不绝的洪荒之力,给人以移山镇河的神勇气韵;而轴头上的纹饰宁静高贵,有如礼仪,动静相间的视觉感受使人心地宁静又充满力量。
  开元年间的铸匠们还在低头创造。在一刀一刀的雕刻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一点一点的勾勒中,如痴如醉、如癫如狂,心中的牛模样由而呼之欲出。那刻,面色沉默凝重的他们,心中凝聚着神圣的使命,思无旁骛,胸无它念,只接受九天之上白衣神灵的指引。许多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前世就是一个手艺人,刻章治印、制作模型、加工木铜,精雕细琢,乐此不彼;甚至像女士一样喜欢璀璨夺目的金银、玉石首饰。我会把艺术成品在手中把玩,感受匠师的体温,默想着琢磨制作的过程,如犯魔怔,魂飞天外。看着没有生命的物质在匠师的手上慢慢被打磨成一件精美的物件,不由得想起“心灵手巧”这个词来。人有心,心有眼,手接受心眼的指导,才能够刻画出美的艺术作品来。后来发现自己并非一个真正的匠人,缺乏很多必要的潜质。我的心眼还不够明亮,只是懵懂里的一缕微光。可是在喜爱的手工制作中,我的心从没拥有过那样的宁静专一。
  嘴角上扬,我无声地笑了,突然理解了魏晋“竹林七贤”里的嵇康为什么喜爱抡锤打铁,明熹宗朱由校何缘故沉溺于木匠活计。
  职业往往是一个人的生存价值和人生命运。开元年间的铸匠们把雕琢好的蜂蜡模型敷上一层厚厚的耐火泥,做成铸范,然后以火炙烤,使蜂蜡从铸范的底部孔洞中慢慢流出,成为空壳。最后,堵住孔洞,孔武有力的壮汉们喊着号子,在空壳里填满猩红的铁水,然后敲开铸壳,让一个个火红的生命浴火而生!经历铸范束缚和烈火的煎熬,大型的青铜铁器往往更能深刻理解自由生命的含义。“开元铁牛”是缄默的、厚重的、思索的。在时光的包浆里,这样的生命就像无言的天地,在沉默的顿悟中渐渐得到不朽和永恒,而成为一个梦幻时代的兴衰铁证。
  黄河东岸铸成的铁牛每只重约四十吨,身后四尊异域风情的铁人、如笔架一样的铁山和一组北斗七星铁柱,形成天地人的有序组合。《易经》说,“牛象坤,坤为土,土胜水”。相生相克,铁牛便有了土克水的深层寓意,俯卧于岸,雄踞于滩,譬如宝塔镇河妖。
  开元十二年春,当黄河东西两岸出现八头庞然的铁牛以勇武之力紧拉粗壮铁链的时候,一座横跨百丈、连舰千艘的巨大铁索桥如同蛟龙,伏卧在大河之上!
  蒲津桥存在的意义,工程总指挥、当朝策论天下第一的朔方节度大使张说在工程竣工后的《蒲津桥赞》中答曰:“……锁以持航,牛以系缆,亦将厌水物,奠浮梁。又疏其舟间,画其鷁首,必使奔澌不突,积凌不溢。新法既成,永代作则。原夫天意,有四旨焉:济人,仁也;利物,义也;顺事,礼也;图远,智也。仁以平心,义以和气,礼以成政,智以节财。心平则应谐百神矣,气和则感生万物矣,政成则乂文之经矣,财节则丰武之德矣……”
  谐百神、感万物、乂文经、丰武德,蒲津桥意义在仁义礼智的传统文化象征中彰显的光明璀璨。作为大唐繁荣的见证,那八头“开元铁牛”也因此心平气和、义无反顾地与黄河相守相依,百年千年,直至地老天荒,春暖花开。
  这,更像铁牛与黄河一场万世不移的誓约。

 四

  似乎,一切都应该风平浪静了。
  但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之间,存在不可预知的因果关系。盛极必衰、荣极必辱,上帝的秘密犹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充满了无穷尽的神秘。唐明皇一定不知,这座他亲手策划的雄阔之桥,将会见证他和他的帝国无尽的荣辱兴衰。
  荣,或可泰然处之;辱,谁又能坦然面对?
  蒲津桥建好后,人们通行不再如履薄冰,熙攘鼎沸的过往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位从河东独头村而来,低头掩面的少女。她眉似远山之黛,肤如软玉凝脂;右手腕隐约可见一圈白色的环状胎记,犹如惊鸿一瞥。她名杨玉环,年芳十七岁,因通音律、善歌舞,在开元二十二年七月,应邀参加咸宜公主在洛阳的婚礼。婚礼上,公主的胞弟寿王李瑁因美而惑,对玉环唱了一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古老情歌,让她怦然心动。是年,唐明皇下诏册立杨玉环为寿王妃。对爱子的媳妇儿李隆基肯定是亲眼见过的,我无法猜测他彼时见到杨玉环的心情,是不是一脸的惊诧,很有点汉元帝把王昭君送给呼韩邪单于时的桥段?
  天宝四年,唐明皇正式册立杨玉环为贵妃,行大唐皇后之实。为得到玉环,那个李三郎真是费尽了心机。先以为窦太后祈福为名,敕令玉环出家为道士,然后给自己的儿子重娶了新王妃。五年后,玉环还俗,三郎便收之于卧榻之侧。在唐朝,如此行事虽有悖人伦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氏皇族本有鲜卑血统,太宗李世民纳长嫂为妃,高宗李治纳父妃武则天为后,种种事例印证其遵循胡俗,无谓其事。宋人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令玉环入道出家,只是顾及儿子的感受和皇室的颜面罢了。在权力至上的封建社会,此事不过是人家的民族习俗,谈不上后来《红楼梦》里贾蓉笑道的“脏唐臭汉”。相比那些猥琐畏缩的家伙,我倒很是赞赏三郎为爱奋不顾身的勇气。终究来说,真正的爱情,是自私的,是得之不易的。
  如果不是因为爱情,唐明皇的做法就是饱暖思淫欲。但他贵为皇帝,后宫美女如云,却三千宠爱独加于玉环一身,那就是彻彻底底的爱情。谁人不知,专注、专心、专一,两不相负,正是爱情的心灵特征呐。
  可是这个世间,真正的爱情十分的稀缺罕见。这是造物主的一个加持,在人满为患的红尘,岂能人人所得,安然静享。有史以来,关于爱情的读物车载斗量、恒河沙数,但描写真正的爱情总是充满坎坷,难怪王实甫在《西厢记》里发出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感叹。情路漫漫,还是浅斟低唱:“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因为绝对的纯粹性,爱情有着天然的忧伤。三生石畔的绛珠仙子因还情债下凡尘,以一生的眼泪回报神瑛侍者的甘露浇灌之情,不也落了个“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的结局?神仙亦如此,凡人更如是。以爱情裂变之能量,修为不够的凡夫俗子,岂敢轻涉?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爱情只是一场等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可是,这种等待,也是一个人的爱情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许爱,不能爱。沙门禁律,算是我佛慈悲的告诫吧。

 五

  三郎熟读历史和典故,想来知道真爱附着的代价。可他义无反顾地爱了,而且爱得不管不顾,爱得倾其所有,爱得天地同怜。
  传说,三郎在与玉环相见之前,梦游月宫,闻袅袅仙乐余音绕梁,睹羽衣仙子翩翩起舞,如醉如痴。醒来后循余音谱成《霓裳羽衣曲》,让乐工排练,待到玉环觐见之时,三郎亲吹玉笛,引导琴、瑟、笙、箫、磬、筑、箜篌多种乐器鸣奏的玄妙之音,缓缓响起……
  玄妙的乐曲源自伏羲,发自天籁,引导着心灵。当粉面朱裙的玉环袅袅娉娉地出现在大明宫中的厅堂里,随《霓裳羽衣曲》声律动起舞:柔荑优美,如枫叶飞舞;凌波微步,像蝴蝶翩跹,竟与梦中仙女的舞姿别无二致。三郎不由得惊呆了:朕得玉环,如得至宝也!听此,玉环秋波一转,嫣然一笑。喜不自禁的三郎便移步下阶,亲自把准备好的金钗拿出,插在心爱女子的鬓发上。继伯牙、子期后,如此雅致的“知音”现象又一次重现,我仿佛看到玉环羞涩低首,三郎柔情蜜意的目光。
  “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知音千载难逢,得一岂能不顾?此后,三郎、玉环同寝同食,形如连理。爱情会让两个人难舍难分,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说,只是离别时的无奈安慰。记得电影《暮光之城》有句台词说道,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想来就是当时三郎遇见玉环的心境吧。《杨太真外传》里说,有一年宫中橘子成熟,三郎发现一枚两橘合一的果实,便称之为“合欢实”。他对玉环说:此橘甚通人意,知道你我心心相印,固若一体,卿以为如何?玉环听闻,回眸一笑,百媚丛生,连苑中美丽的花儿也见之羞惭,红粉淡黄的花瓣悄然合拢。
  在玉环的心中,唐明皇上朝是万民的君王;退朝后,三郎就是她唯一的情郎。爱恨相见,无拘无束;优庸自我,真实袒露。如此这般,在情人的眼中,更显性情通透可爱。据说,玉环夜睡鼾声阵阵,她的三郎一直把她搂抱在怀里,直到天明。久而久之,玉环酣停,三郎便醒。情已深入骨髓,爱妃且听:因卿所喜,三千里荔枝骑绝尘;为卿所爱,一万件珠玉慰平生!
  天宝九年,杨贵妃因故逆了龙鳞,被唐明皇遣返出宫。
  临行前,玉环剪下一绺乌发,托人带给玄宗说:臣妾有罪当死,查周身所有竟皆是皇上所赐,惟有头发为父母所养,可献上报答皇恩。唐明皇见之大骇,急忙唤回,抱住玉环放声大哭。谁说皇家无情?此后,二人感情更深。有说,情人之间的争吵,恰是爱情的重生。两人因为爱而记住了恨,也因为恨而忘不了爱呀!
  天宝十年秋,七夕之夜,三郎和玉环在桂花树下抚肩仰望玉盘月。因感叹牛郎织女的悲欢离合,推人及己,两人对月密誓世世结为夫妻,不离不弃。誓毕,相拥呜咽。何处无明月?何处无桂树?但少情爱如两人者耳。此情此景,白居易在《长恨歌》里有记载: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在月圆之下呜咽,贫贱夫妻相对而泣实属平常,而作为富有四海的人间龙凤,雍容华贵之状,何故悲伤?
  贵者悲之不祥。世事难料,山河沧桑。

 六

  蒲津桥在天宝年间终于等到了它最为尊贵的客人。
  玉环要回娘家,贵妃忘不了蒲州。在骊山华清宫温泉池中沐浴完毕,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金车玉辇缓缓踏上蒲津桥。龙旗凤旆开道,銮驾犹如蛟龙。宫女随从如拱月,执事护卫金甲明。衣锦还乡,人生一大幸事。当年蒲州独头村的小姑娘,已经贵为令人不敢仰视的大唐贵妃了。凤辇之中,玉环挑开窗帘,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乡民百姓,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和表情?嫁夫当如此,还是人生应如是?
  众人山呼万岁,把蒲津桥的锁链震颤得微微发抖,只有桥头上的铁牛无动于衷,睁着茫然之眼,不喜不悲,深情而疑惑地凝视着远方。
  感情一天天沉醉,岁月一岁岁变老。铁牛的身上敷着了一层时光之釉,李隆基的大唐却渐渐褪去了鼎盛的荣光。
  天宝十四年岁末,唐明皇的宠臣河东节度使安禄山、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相继发动叛乱。天宝十五年七月,河东、洛阳相继沦陷,潼关唐将哥舒翰兵败被俘,长安无险可守,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呐喊的战火吞吐着浓烈的杀气。唐明皇与杨贵妃在禁军的护卫下仓皇出逃巴蜀,行至陕西兴平马嵬坡,禁军怨愤哗变,杀死了祸乱朝纲的宰相杨国忠,又包围了唐明皇居住的驿站,要求处死杨贵妃以绝后患。欲望与人的生命共生共灭,明皇乃国民之皇,缘何集三千宠爱于玉环一身?如此,便聚三千怨恨附一体。然三郎有错,玉环何辜?禁军群情激愤,明皇不允:乃其兄(杨国忠)之过,贵妃无罪!然六军不发,追兵渐至。势急之下,贵妃被宦官高力士引入佛堂,匆匆以白绫勒死,尸体示众,一缕香魂幽幽断绝。
  戡乱之后,返回长安的唐明皇差人去寻找贵妃遗体。报之九字:肌肤已坏,而香囊犹在……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有一件文物,叫作“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香囊上为细银链,下缀黑流苏,具有古丝绸之路的风格。器物通体为圆形,直径不足五公分,银质镂空葡萄花鸟纹,壁层厚度不足两毫米。内层球体可自由旋转,通过钩链和活轴与外部相连,香料在内旋转而不溢出。经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齐东方教授考证研究十七年,当年杨贵妃随身所系的,就是这样一个香囊。或者,这个香囊就是三郎送给玉环的礼物,但真正的历史已经在时间的黑洞中永远消失,我们只能在遗留的文物缝隙中,推测那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电影《妖猫传》刻画了一帧情景:玉环死后,她豢养的黑猫在幽冥界沾邪灵之气成妖,用尖锐的利爪杀死逼迫贵妃的禁军首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等一干人。圆月之下,暗黑的宫中徘徊着尖利瘆人的声音:贵妃无罪呐……
  贵妃无罪呐……已成为太上皇的李隆基每日在甘露殿喃喃自语,以泪洗面。
  传说,方士李少君感明皇思念心切,于天界、地府四处寻觅贵妃灵魂而不得。后往四虚,在东海边际上蓬莱山见许多楼阁,匾书“玉妃太真院”。门开,杨贵妃头戴金莲,穿着紫绡,身佩红玉,脚穿凤舄,由众侍女簇拥而出。问及皇帝和天宝十四年后的情况,李少君详细说予,贵妃悯然,拔下头上的金钗给李少君说,此物是皇帝给我的定情信物,麻烦先生带给他。李少君跪下说道,请妃子告诉臣一件秘事,否则陛下恐不信臣之言。
  贵妃若有所思,慢慢说:天宝十年七夕,我与陛下秘誓,愿世世为夫妻。
  说完,又悲伤道:由此一念,犯了私欲之罪,恐不能再住在这里,又要堕落下界,希望与他再结来生缘。
  唐明皇听李少君说后,震颤不已,移步出庭于桂花树旁吹响玉笛。两只仙鹤闻声飞下庭院,唳鸣鹤舞,徘徊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明皇遂沐浴更衣,说道:我自睡着,你们不必惊扰……

 七

  安史之乱后,唐明皇去世,大唐再无中兴之主;唐朝逐渐衰落,华夏进入五代十国的分裂时期。世事变幻,盛极必衰,恰如黄河流传下来的谶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蒲津桥也无法幸免,于宋元战火中焚毁,只剩余铁牛孤零零待在黄河两岸。进入宋代,黄河洪水暴涨,铁牛以重达几十吨之躯,也被滚滚的浊浪淹没于水底,为历史留下了怀丙和尚捞铁牛的故事。直到清代黄河向西改道,蒲津桥彻底废弃,铁牛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又一次沉入河底。千年的世间荣辱、朝代兴衰、人生沉浮,与铁牛一起深埋于大地之下。
  历史是一个民族的共同记忆。而文物,是还原真实面貌,传承文明基因,留住根脉文化,以及我们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实物见证。1988年春,国家文物局调动人力正式开挖掩埋于黄河故道下的“开元铁牛”。历时半年余,埋藏地下多年的四尊铁牛和铁人、铁山、铁礅等物品全部出土。出土的铁牛“其形也若剑倚天外,其状也若龙横水心,其高也若大虹之贯天,其重也若巨鳌之压海”。一千二百年前的文物黝黑亮闪、肤泽晶莹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遗憾的是,限于条件,与之相对的四尊铁牛至今还埋藏在地下,沉默无语。
  他们的头顶之上,遍野的荒草,漂浮着惆怅的蝴蝶;每年十二个月圆夜的皎洁月光,横锁在铁牛喑哑的喉咙里。所谓荣辱不惊、去留无意,勇敢而又风度地忍受,是铁牛对生命最深刻的理解和敬意。
  在那带有历史刻度的厚重土层之下,那几尊铁牛是否会在一个月圆之夜,发出惊天动地的“哞、哞”吼声?我想不能,铁牛是在娑婆渡口等待摆渡我们的神灵,他们有着与山河同在的生命与大地同高的胸怀。而我们的生命无法永复,肉体最终化为泥土。我们遗留于世的情感,将依附这几头神一般的铁牛,在黄河渡口会同三郎和玉环的故事,化作了大河深处最为汹涌的涛声……
  唏嘘莫名。
  ……一千年前的黄河,一定不是在如今的河道上奔涌。
  试问:人的一生,能遇上几回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悠长的岁月漫过头顶,蒲津渡口打捞上来的唐朝“开元铁牛”,成了时光最孤独的铁证。
  有时候想啊,人生如是一场风浪中探寻归宿的旅行,铁牛就是在此等候摆渡我们的神灵。
  十年,百年,千年,或者更加遥远。一直等到时光锈蚀成斑驳的碎片,亿万斯年的变动,仅仅是我们相见后,短暂的刹那之间。
  守候,守候。岁月沉积的思念,一年比一年深厚。
  不能说话,也不会说话。于是,我潜伏在河水的东岸,沉默着,等你……
                      【新闻挑错 / 新闻线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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