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珍贵的唐代佛教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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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0票 浏览171次 时间:2018年7月10日 09:20
 极为珍贵的唐代佛教遗存

——猗氏大云寺涅槃变相碑记

■张万荣


      涅槃变相碑,原在山西省猗氏县(今临猗县)城北门外峨嵋台塬的大云寺(后称仁寿寺)。1921年寺毁,碑被移入县文庙保存。1940年,文庙荒芜,碑弃于野无人过问。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重视文物保护工作,该碑1957年被移至位于太原的山西省博物馆二部(今改为山西省艺术博物馆,位于太原市起风街纯阳宫)碑廊内陈列。2002年,在国家文物局发布的《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中,涅槃变相碑以其独特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成为首批64件(编号为23)禁止出国(境)展览的重要文物之一。
      涅槃变相碑在全国存世珍罕,大云寺的这通碑刻工精致、叙述周全,在同类文物中亦属凤毛麟角,其价值不可估量。此碑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是一件极为珍贵的唐代佛教遗存。

       大云寺涅槃变相碑之雄姿

        碑正面:碑头以螭为饰,圭首雕以须弥山图形;碑身中央有字一行刻“大周大云寺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涅槃变碑像一区”。碑身正面雕有与涅槃变有关故事六幅,自下而上:1.难陀供养;2.双林涅槃。右侧自上而下:3.摩耶哭棺;4.临终遗戒。左侧自下而上:5.绕城送葬;6.火焚尸身。背面碑头亦以螭为饰,圭首雕以舍利塔图形,塔方形,单檐攒尖顶,上有形制庞大的塔刹一具。碑阴二幅图分别为:1.八王分舍利;2.三佛四菩萨像。碑侧面:最下雕狮子和身穿甲胄的金刚力士,并有莲枝配以四体菩萨像。全碑纹样丰满,体现着初唐时期碑碣的特色。
      除碑头、龟趺外,碑身正面计分五段,除最下一段(约占五分之一)刻施主姓名外,上面四段共有六个场面,自下而上分刻临终遗诫、涅槃、哭棺、再生说法、送葬、火焚尸身等故事情节。其中临终遗诫和涅槃两幅较其他场面要大一倍,处于主要的位置。
      碑身背面计分三段,最下一段(约占三分之二)刻造像记,题《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全文分三十四行,行各六十五至六十八字不等,正书。前刻“前校书郎杜登撰,圣德芝草颂”及“前□□□□县荆师善书”各一行,以撰书人分列二行下。此为古代碑刻少见之例。文有“弥勒重阁者,古老相传之故废白禅寺……天授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准制置为大云寺,至三年正月十八日准制回换额为仁寿寺”。这是有关寺史的记载。又“时有神部太平寺上座义通,河东猗氏人……遂乃励兹雅俗,建此尊容。同修初地之因,共树生天之业;有经营之志,六趣归依,闻诱诲之言,一时回向。复有佛弟子王行师等,并胜缘重德善寂资生,爰率亲朋同开舍施”。这是有关舍施的记载。又“于碑上造涅槃变一铺,多罗树下,徒有生成,偈行宫中,终归寂灭”。这是有关造像的记载。全文见胡聘之撰《山右石刻丛编》卷五。碑文最后还有“大中十二年戊寅二月□卯朔立愿”字样,显系后人添刻。
      碑文上面二段亦刻佛教故事,共有两个场面,自下而上分别是三佛四菩萨及八王分舍利。中央莲枝上的倚坐佛为弥勒,两旁重层莲座上的趺坐佛,右为弥陀,左为释迦,侍立的四菩萨均站在莲枝上;坐佛以弥勒为主尊,当与下段的弥勒阁碑文内容有关而不属涅槃变的范围。又八王分舍利当与碑头圭首所雕的舍利塔有关,也是一组主要的内容。由于碑文系弥勒重阁造像记,故文献上称它为《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如《山右石刻丛编》例。其实碑文在碑阴,显然处于不重要的地位,所以实际上这是一块“造像碑”即“碑像”,与普通以刻文为主的碑碣不同。

时代背景与大云寺建制

      碑身正面刻“大周大云寺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涅槃变碑像一区”二十字。句中“周”系朝代名,是武则天代唐称帝以后所建立的国号,改元“天授”。这一历史时期,史称“武周”。碑系天授三年(692)树立于猗氏大云寺。大云寺,是当时朝廷下令两京(即东、西两京——洛阳和长安)及各州县所建造的一种“官寺”。寺的命名是由当时所颁布的《大云经》而来。《大云经》即涅槃部《大云无想经》。经中有净光天女将来以女身做转轮圣王的故事,经薛怀义等人的疏释比附,把武则天说成是佛曾授记为王的净光天女,亦藉此作为武氏代唐称帝的舆论理由。由此可见,武则天在全国范围颁布《大云经》、敕建大云寺,其政治目的是很明确的。
      猗氏县大云寺,即仁寿寺,据清雍正版《猗氏县志》卷七《重修仁寿寺记》记载:“仁寿寺,古刹也,不知创建何代。考诸记载,隋唐间榜曰百禅,有高僧昙延立讲堂于东厢,为众说法。天授改大云,后周因之。宋熙宁赐额寿圣,僧悟通主之,飞楼涌塔,爰肇兴焉,寮宇以百数,比丘以千数。元丰(1078年~1085年)加葺,元至正(1264年~1294年)僧虎溪又葺之,至大(1308年~1311年)改名仁寿。”明洪武初,并洪福、千佛、广福、寿圣、圣安、慈氏、宝泉七寺入焉。明成化十六年(1480),重修大佛阁。嘉靖四十三年(1564)大地震,除正殿外,其余建筑倾圮殆尽。明万历年间重修。清顺治十七年(1660),又进行了一次大的修葺。寺院占地二十余亩,楼阁林立,建造宏伟,实为猗氏一大名刹。寺内舍利塔,方形七级,楼阁式砖塔,塔中下两级中空,有砖阶,可旋登。据出土的石函铭文记载,建成于北宋嘉元年(1056)十月八日。1921年寺毁。

碑像画面题材

      古代石刻大的类别有:刻石、碑碣、墓志、塔铭、浮图、经幢、造像、石阙、摩崖及买地券等。佛教碑像的出现,是由造像的流行而引起。所造像大抵以释迦、弥陀、弥勒及观世音、大势至为多。最初仅刻石,其后或施以金涂彩绘。初期造像,多施于洞穴之内或岩崖之上,有地理条件的局限性。后乃利用中国原有的碑碣,把佛像雕刻其上,这样既可避免地理条件的限制,又制作简单,且利于搬运,故为人们所多用。因系造像、碑碣融为一体,故名之“碑像”,俗称“造像碑”。通常人们多在造像上镌刻文字,铭刻造像缘起、记年,以及造像者姓名、籍贯、官职、发愿文等题记,但如猗氏大云寺直接题“碑像”一名于石上的,则不多见。
      碑像制度常见的式样是:上层佛龛,下刻文字,或者正面造像,背后题字,一碑有多至三四列的;或则深陷为龛及平刻如画,其旁仍均题字。如属于小型的,则其字或镌之背,或雕于龛,或刻之佛座,地位各不相同。如刻在佛座的,有的是正面,有的是背面乃至环刻四面。碑像还有作方形的,一如经幢方形者例,图像及文字也刻之四面。
      碑像画面题材众多,涅槃变是其中之一。涅槃,在中土佛教中也译作“灭度”“寂灭”“圆寂”“大寂定”等,是超越时空的真如境界,也是不生不灭的意思。变相,指依经典之记载,描绘佛之本生故事,或净土、地狱等情状,用以宣传教义。又作“变像”“变绘”,略称“变”。变,乃变动、转变之意,即将种种真实之动态,以图画或雕刻加以描绘。用石刻雕凿记录佛祖释迦牟尼的涅槃故事,一直以来是中国佛教僧众心目中最为神圣庄严的表现形式。猗氏大云寺涅槃变相碑中所刻的涅槃变,就是反映释迦逝世时的情景,属于佛本行故事的范畴。
      佛本行故事俗称佛传故事,自南北朝以来就盛传于世。“涅槃变”更是佛教寺院中壁画绘制的惯常素材,如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三述两京寺观壁画,“上都”(西京)条说:“宝刹寺佛殿南,杨契丹画涅槃等变相。安国寺大佛殿东北,涅槃变,杨廷光画。东塔院,涅槃鬼神,杨惠之画。褒义寺佛殿西,涅槃变,卢楞伽画,自题。永泰寺东精舍,郑法士画灭度变相。”其中除杨契丹为隋代名画家外,余均为唐代名画家。惜经过唐会昌五年(845)武宗灭法之难,前述所有壁画早已毁而不存。而现存题名经变的美术作品,国内实物以此碑像为最早。至于在敦煌壁画中常见的西方净土变、东方药师变、弥勒变、维摩变、华严经变、法华经变、楞伽经变、金刚经变、报恩经变、天请问经变、密严经变等,都要比它晚出。所以,大云寺涅槃变相碑无论在佛教、文化、美术上都有重要的研究价值。特别是“武周”立国时间短促,留下来的文物极少,该碑实属沧海遗珠,能保存至今,弥足珍贵。
      尤其值得提及的是,近代文学巨匠鲁迅先生曾为该碑进行过校勘,更给其增色润泽,锦上添花。
      1915年11月18日,鲁迅作《<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唐天授三年立,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全文见胡聘之《山右石刻丛编》。胡氏言,今拓本多磨泐,故所录全文颇有阙误,首一行书撰人尤甚。余于乙卯春从长安买得新拓本,殊不然,以校《丛编》,为补正二十余所,疑碑本未泐,胡氏所得拓本恶耳。其末三行泐失甚多,今亦不复写出。”手稿后被编入《集外集拾遗补编》。鲁迅释文手稿前署:“乙卯十一月十八日以精拓本校。”“乙卯”即1915年。此篇鲁迅手稿及鲁迅据“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拓片整理的校文手稿,现存国家图书馆。
      鲁迅于1915年5月10日购买了“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同年11月6日购买了《山右石刻丛编》一部,18日写出《校记》,可见鲁迅对《山右石刻丛编》的校勘工作是在这十二天内完成的,《校记》补正了该书二十多处错讹,并指出错误出在胡聘之所据拓本“恶耳”。
      清中期之后,由于碑学的盛兴,文人学者竭力搜求历代碑帖拓片进行学术研究,鲁迅也曾多次托人收集碑帖及汉画像等拓片,并购买了大量的金石学著作,鲁迅在这个领域的收藏至今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家。鲁迅花大精力去抄碑校碑,购买碑帖拓片,不仅限于保护文化遗存,做学问和研究是其根本目的。周作人曾回忆:“在民国九年给《新青年》写稿之前,他所忙着写的差不多就是碑文或是碑目。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最初抄碑虽是别有目的,但是抄下去他也发生了一种校勘的兴趣,这兴趣便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才被创作和批评的兴趣替代了去。他抄了碑文,拿来和王兰泉(即王昶)的《金石萃编》对比,看出书上错误的很多,于是他立意要来精密地写成一个可信的定本。(周作人:《鲁迅的故家·补树书屋旧事》)”只是后来由于多种原因,鲁迅的这一愿望未能变成现实。
      鲁迅一生收集古代画像、造像、碑铭、墓志等石刻、砖刻拓片四千余种、六千余张,编写了《汉画像目录》《六朝墓铭目录》《唐造像目录》等。据考,鲁迅专门的金石考证文字仅八篇,均是残石考证的典范,《<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即为其中之一。鲁迅对“大云寺弥勒重阁碑”的校勘,是对该碑整理的最高成果,同时也足证鲁迅在碑学领域的深厚实力。
      大云寺涅槃变相碑,建置已整整1325年了。历尽岁月沧桑,碑阴刻文多告风化,有些字迹已漫漶不能成读,所幸画面仍很清晰。通碑高302厘米,宽87厘米,厚25厘米,巍峨庄严,满饰浮雕,规模宏丽,布局严谨,构图紧凑,雕刻精细,又不失飘逸之风,具有极高的历史、文物和艺术价值。由于该碑久已离开其建置地的原因,以致临猗本地人亦对其知之甚少,各类书籍及地情资料也鲜有涉及,故专文予以介绍,以引起各界的关注。

(责编:董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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