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为夏收烙的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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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0票 浏览53次 时间:2018年6月14日 09:22
 ●如烟往事                                  ■裴聪敏

历史为夏收烙的印记(下)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麦收
      村头大榆树上的高音喇叭响起嘹亮的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中,麦梢儿黄了——又到了一年夏收季节。
      联产计酬、责任制、承包经营、包产到户、分田到户,时代变迁给大地注入新的活力。天还是这天,地还是这地,人还是这人,还是种的麦,农村改革的成果体现在滚滚的麦浪中、沉甸甸的麦穗上。
      以前的夏收是一个生产队的夏收,现在的夏收是一家一户的夏收。生产关系的改变引起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变化,于是农家买了牛驴骡马,添了犁耙农具,购置了平车,渐渐地有人买了拖拉机,买了蹦蹦车。过去麦收前赶庙会是休闲、歇息,现在赶会是置家具。说话要割麦了,木锨、杈把、扫帚、耧耙,啥都少不了。
      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日月自己安排,种啥自己划算,春天种了稙玉米,种了棉花,栽了红薯,眼瞅着麦梢黄了,赶紧把玉米锄了草,棉花定了苗,该锄的锄,该浇的浇,动了镰十天半月顾不上。分了地,也分了场,几家一个打麦场。男人把家具寻出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磨快了镰,换了新绳担,平车补了胎,膏了油,车盘加了楔,车尾巴缚上条废轮胎——下坡拖拉在地上当刹车。女人推了磨,扯了碾,蒸了馍,趁空把簸箕修了,筛子缠了,毛裢、布袋寻出来,缝了补了,拾掇停当。过去在生产队,不操闲心,现在啥心都得操,啥活都得干。
      陆续有人动镰了,各家的心都被拽在麦地了,隔三岔五去自家地里看看。“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垄黄”、“麦熟一日,蚕老一时”、“麦割柳黄”,这些古言俗语过去只是耳旁风,现在成了指导麦收的警示语,碰上连阴天,发了霉,出了芽,咋办?
      开镰了,全家老少齐上阵,有多大的力使多大的劲。张家婶多少年都没摸过镰把,今天也割麦了;王家刚过门的媳妇没出“十”,就下地了;李家那半大的小子也有模有样地拿起镰;赵家出嫁城里的闺女还把女婿带了回来。这家来了外甥,那家来了亲戚,在城里当干部的、坐机关的,在矿上当工人上班的,凡    是家里有地的,麦收把他们都召了回来。
      地头搁着水罐、暖壶,馍袋吊在树枝上,害怕蚂蚁钻进去,细心的还带来磨石,镰钝了现场磨几下。树荫下,孩子在那里玩耍,照看弟弟妹妹,有不懂事的娃娃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分了地,一家一户悉心经营,地不哄人,各家麦子都不赖,秆儿粗壮,穗儿硕大,籽粒饱满得撑破了糠壳,密植得洒把土都漏不下去。
      过去割麦的场面不见了,大兵团成了游击战,四处出击,各自为战。日头炎炎地照着,麦浪中,一家一户,三五人一簇,淹没在麦浪中。
      爹和娘毕竟是行家里手,埋下头一个劲地割,“嚓、嚓、嚓”,一声一把,不紧不慢。爹背上的衣服湿了,干了,汗碱在脊背上洇成了个白圈圈;娘戴着草帽,低着头,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儿子毕竟嫩了点,割几把直一下腰,越割腰越酸,越割越想站。前些年生产队时候,他还小,握不了镰把,看大人割麦觉得好玩,现在真到了割麦年纪,想起上学时念的书,实实体会到了“汗滴禾下土”的辛劳,真真懂得了“粒粒皆辛苦”的意思。
麦收时节,龙口夺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部分人家仍然是用传统方式割麦,低着头,弓着腰,叉开步,一把一把割,快手一晌能割八分一亩。红卫媳妇是东原上人,娘家爹来帮忙,带来了原上割麦的“掠”,用竹篾编成簸箕形的物件,前沿装着长长的刀片,后边安着个二尺长的把子,上边拴着绳子,割麦时,站直腰,叉开步,一手握把,一提绳,甩开膀子,一掠一大片,一晌能割三亩。红卫拿着试了试,割不成,老丈人说,掠麦使唤的是巧劲。
      东边岭上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刘跃进平日穿戴就赶时髦,今年割麦追先进,开着手扶拖拉机割麦。车前头装了个像是理发推子的机器,顺着麦垄走,麦子就割了,倒在地上一溜。有人跑去看稀奇,跃进说,这是今年刚生产出来的割晒机。看得眼红,听着稀奇,毕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把一把地割了。四叔说,他们小时候就听说过收割机,在电影上见过那“康伯因”,在地里转一圈就收了麦,成了籽。机械化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到咱这里,现在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机械化恐怕是来不了了。听说邻村的二娃,刚分开那年,看着三四亩麦,熬煎得气火攻心,倒在地头,直接住进了医院。到现在只要麦熟了,血压就先高了,一见麦梢黄就犯头疼。
      割了麦,得运回来。过去全凭人担,这几年大都添了平车,修了路,用平车拉麦。一捆一捆地堆上平车,压在车轱辘上,上坡驾牛曳,下坡尾拖地,坡陡弯急,晃晃悠悠,一不小心就翻了车,揉了籽,尽管如此,也比一担一担地担麦快多了,人也轻松多了。有拖拉机、三轮车的把车开进地里,拉得多,跑得快,男人用钢叉挑麦装车,女人站在车上踩垛,虽然汗水在脸上划道道,却也是夫唱妇随的“兄妹大生产”。
      过去麦进了场,擞麦、翻场、牛拉着碌碡悠悠地转着圈圈碾,起场、扬场,一场麦,十几道工序,得出几身汗。麦收天,孩儿面,说变就变,蓦然间西北黑云起,一声雷吼,赶紧起场、撺推,雨来了,泼了场泡了汤咋办?打场就是脱粒,新的生产形势催生出新的打场方法,仍然有驾着牛碾的,也有用拖拉机拉着碌碡碾的,这几年时兴起了气流清选脱粒机,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麦场中,电闸一推吼起来,一抱抱的麦秆顺着铁槽送进去,“哼”的一声吐出麦秆,麦籽从肚子下面流出来,喂多少吃多少。用机器打麦,得有人送麦捆,有人挑秆,有人装籽,人少了根本弄不成。
      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季节,传统的农耕文化与现代的农耕文明同存共处,唱响麦收曲。年年麦收,年年新套套,就这样一步步地离机械化近了,一年年地朝着农业现代化走,丰收写在脸上,融进日月里。
      这些年的麦收
      时光飞驰,岁月流金,历史进入二十一世纪。世事更迭,社会巨变,时代的变革引领农耕的步伐。
      外出打工、离乡不离土、农民工进城、新农村建设、农村城镇化、土地转包、农业合作社,新农村、新思想、新理念风起云涌,农耕文化日新月异,传统的观念、传统的耕作方式渐行渐远,逐渐被颠覆和取代。
      依然种麦,依然犁耧锄耙,依然“白露种高山,秋分种平川”,依然冬灌春浇,依然二月泛青、三月拔节、四月秀穗、五月灌浆、六月成熟,只是过去牛驾驴拉的“咑咑咧咧”成了拖拉机牵引的“突突突突”,从犁到种全部机械化,就连种子,这品种那品种的,都是写着“抗旱高产、分蘖力强,穗大粒多”的广告,所不同的,地里很少上大粪、小粪、土杂粪这些粪肥了,地里使化肥,麦子吃“西餐”,碳酸磷、二氢钾、销酸胺、尿素、二胺、复合肥,高塔造粒,缓释增效,小麦专用肥,这肥那料的像是酒店的菜谱。还有叶面喷的肥,增加营养的保健肥,林林总总防虫治病的、除草的、防倒伏的、抗干热风的药,麦子在新科技的呵护下,依然按照它的生长规律,秋种冬蛰、春长夏熟。
      麦梢黄了,又到一年夏收时。
      田野上日渐成熟的金黄色并没有引发人们的兴奋和激越,当然也没有过去麦收前的躁动和忙碌,只是农机户拉出尘封了一年的收割机,该修的修,该焊的焊,注油、换零件,一年全凭这几天挣钱,不能半截趴了窝。不时有三五台收割机从路上驰过,是外地的收割机来了。
      地里偶有人走动,倒背着手,像是视察,也像是赏景,那是与土地有着深厚情结的人在地里转转看看。瞅瞅岭上坡下的金黄,嗅嗅沁人的麦香,仍然像过去那样掐一株麦穗,捋一把麦籽,在手心揉揉搓搓,丢进嘴里,在豁齿间细细地嚼,浆水通过舌尖上的味蕾入胃沁心,顺着血液在全身流淌。
不用整场,不用拾掇家具,挂在墙上的镰已经生了锈,捆麦的绳沤了,担麦的担子早就进了灶膛,打场的杈把、耧耙、推板成了古董,只是扫帚还在生活中,偶尔扫扫院子。屋里利利索索,窑后头没了囤,没了缸,谁家还存粮?当然也没有毛裢、麻袋了。
      村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外出打工的隔省隔县,麦熟的气息也难以招引他们回来,何况就那么几亩地,不值得来回折腾,不够来回的车钱路费,有的干脆撂了荒或是让别人种了。住进城里的,只是有村里的老宅和那一亩三分地牵扯。不在村里住了,不在地里刨食,不凭土地吃喝。除了不得不回来的事儿,一 般情况是很少回村的。有恋土恋家的仍然顽强地自己耕种,也往往是回来种了地就返回了城,不锄不管不打照面,麦熟了回来收,打多少算多少。
      现在种地本来就没有多少活,“割麦”、“农忙”在这个时代成了农耕历史的遣词,即使这麦收季节,人们仍然悠闲地该吃吃,该喝喝,该转转,照样打麻将,照      常逛城赶集,似乎比平日里更悠闲。
      起初人们惜地、惜粮,说收割机收打不干净,遗漏籽粒,地角地边收不到。那时家家户户喂有牲口,要储存饲草,再加上农村人算经济账,觉得合不来,更主要的我们这地方是山区,山坡野岭,地块小,路难走,受自然条件制约,机械化发展缓慢,思想保守的人们仍然坚持传统的收打方式,但也是这一家一户的个体经济制约了农业机械化的发展。
      确乎,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过程,人们盼望农业机械化,但机械化来了又不用。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对农业机械的认识逐步提高,尤其是麦收,要割,要运,得打场,得晾晒,紧紧张张十天半月时间,日夜连轴转,劳动强度高,一家一户的个体生产单位确难承受。每年夏收都有被大风刮得磨了籽的,连阴雨出了芽的,垛在场里发了霉的,碾打时雨淋泼了场的。那个年代靠天吃饭,一年的辛劳,全家的吃喝,全都在这个季节,龙口夺食的时候,哪家都忙夏收,谁能顾得上谁呢?
      最初几年,收割机少,人们拿着装粮的口袋在路上或地头等待,生怕错过时机。轮到自家地了,又是啤酒,又是饮料地“巴结”。这几年收割机多了,村人也讲究了,看收割机的马力,看驾驶员的技术,看收割的质量。过去是人等机器,现在是机器等人,甚至有的收割机到了地头,主家才姗姗而来。
麦收季节毕竟是麦收季节,田野上依然金波滚滚,收割机在麦海中披荆斩浪,地头停放着往家里拉麦籽的三轮车。公路上有商贩开着车响着喇叭吆喝收麦,有人家干脆就在地头交易,麦子从收割机的粮仓流进商贩的车厢,一季的收成,变成攥在手中的一沓票子。收割过的土地来不及喘气,拖拉机带着播种耧就进来了,不几天秋苗就又绿了。
      还是这五黄六月天,还是这麦收季节,再也看不到人们前赴后继地割麦;看不到人担、车拉地运麦;看不到颗粒归仓去拾麦;看不到紧张繁忙去碾场、扬场;看不到晾晒、簸捡、入仓。广袤的大地上龙口夺食的热烈荡然无存,世代延续的传统农耕文化被彻底颠覆和改变。现在的年轻人,手里从未攥过镰把,肩头从没搁过挑担,不知道怎样割麦,不知道啥叫打场,更没见过扬场,当然不会掠场出籽。孩童们更是天真,只知道干粸好吃,馍馍香甜,却不知道麦子咋长的、咋收的,咋样成了面,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朗朗地诵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去年县里要拍摄传统农耕资料,说好让村里的红卫配合。红卫领着一家人割了一亩麦,在院子里凑凑合合地碾麦打场,传统的麦收成了表演。村里有人来凑热闹看稀奇,电视台又是摄像,又是照相,在市里播了,省里放了,红卫出了名,成了农耕文化传承人。红卫说,咱干脆常年打麦,办“农家乐”。话是这么说,麦收一时,一年就这几天,过了这村再没这店了。
      麦场早就不用了,成了“文化广场”,安了篮球架、健身器,也装了灯。麦收时节,依然有人跳广场舞,有人在健身器上锻炼。过去割麦、担麦,累得腰酸背疼,现在不割麦担麦了,在这里伸腿拉筋“自找苦吃”。
      广场边坐着的几个年轻人,一个个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手机,心思在微信中游荡,偶尔抢到红包,咋咋呼呼地一阵高兴。麦没有收的,操心天气,在手机上查找预报,也有人全神贯注地望着远方,等待淘宝快递车的到来。
      树荫下,几个年长的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叙说当年的麦收。开口就是“那几年”,回忆起那“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割麦;那人扛肩挑晃晃悠悠的担麦;那驾着牛碾场打场;那飘飘洒洒天女散花般的扬场;那扛着毛裢、麻袋的上公粮。摸摸手心,按按肩头,老茧早就褪了,当年的辛劳只留下了今天的回忆。
      麦收季节仍然是麦收季节,村里人照样麦收,地里照样打的是麦子,只是我的笔在这季节里游荡,像是被收割机削了笔锋,字里行间没有波澜,没有故事,也没有了味道,但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悠然和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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