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山河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黄河晨报 发布者:运城新闻网
热度0票 浏览106次 时间:2018年3月14日 09:14
      “三八”妇女节,女友们互送祝福,这一瞬,突然想为母亲写点文字。尽管,写这样文字的作者有千万,尽管,千万作者的千万文字未必能道尽儿对娘那份情感。
      两年前,母亲开始遗忘,忘了我是谁、姐是谁,她儿子、儿媳叫什么,看着绕在膝旁五个重孙辈的孩子们两眼茫然(那可是她的心尖肉哇),仿佛,我们从来都不是她的亲人。也似乎,遗忘更让她乐在其中——因为,可以有人不停地追着问:你认得我是谁?他叫啥记不记得?面对盘问,她永远是:不知道。可那一刻,早已在家庭舞台谢幕的母亲,成为绝对的主角,大有众星捧月之势。前阵子更是爆出冷门;92岁的母亲,说她还能活10年。弟弟说:你再活10年就102岁了,我们得活到80多岁,要不谁伺候你!她答:这不两全其美么?回头,又补了一句:我刚才说的是成语。一时间,所有在场者目瞪口呆。因此,她孙子说:“奶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母亲总在遗忘与不遗忘之间穿越,让我猜测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譬如,早晨她会乖乖躺在被窝里,等弟媳给她搓热腿脚,然后帮她穿衣服。然后,坐在炕沿边,等那碗鸡蛋羹,然后一勺一勺准确地送进嘴里。那是她每天的早课,风雨无阻,她从不会遗忘;还有,夜里会自己拿尿盆,完事后自己倒进炕前凳子上的大盆里,一晚上折腾三到五次。也有失手倒在被子里或者炕沿下,就跟白天她总是会把裤子当便坑一样,那是她遗忘的常态,弟媳已经习惯了。但有几点她不能遗忘,或者说遗忘不了,譬如,背着手在巷道里,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然后准确跨入巷中间自家院门,决不会走到别人家去;譬如,只要看不见弟媳就着急,就满院子寻找,尽管我和姐已经坐在她面前,尽管她已喊不出弟媳的名字,只要看见她,便不再闹,静静地坐一会儿。
      有一次她的孙女儿坐月子,弟媳去招呼几天,她便坐立不安胡跑乱窜,满院子是拐棍捣在水泥地板的笃笃声。哪怕儿子孙子孙女守着她,小心翼翼地哄着她,给她爱吃的冰糖,也没用。
      好多年以前,母亲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将来是要靠媳妇的。果然应验。
      母亲做婆婆时,46岁。不久得知媳妇有孕,她便不再是往日我心中的母亲——那个戴着大红花进兰州城参加会议的省劳模,那个在炼铁炉前挥舞钢钎的“女子三八炉”炉长,还有,双手裹着血迹斑斑的纱布割芦苇、双膝跪在台上供人们批斗的“黑五类分子”。虽然她还得赶着钟声去挣工分,但对自己的角色却迅速转换——做祖母。
      母亲欣喜若狂我能理解,那时我已有了一岁的儿子。在这之前,我没有少批判过母亲的重男轻女思想,其实,小时候只是不解,我为何不能享受姐和弟的待遇?譬如,总穿姐的旧衣服,譬如,糖果饼干先让弟吃。 
      许多年后,母亲说漏嘴,我才得知,在姐之后,我曾先后有过两个哥,一个死于胎中,一个夭折于半岁,于是我为所有的不公待遇找到了注脚:想想看,张家三代单传,父母多么希望我是个儿子,当乡党的太太们一窝蜂拥进西安妇产医院的病房,手伸进被子里探清我是个女儿身时,不再吵着要张掌柜请客,留下几篮子鸡蛋挂面红糖面对失落至极的父母那场面,确实很悲催。
      母亲迅速进入祖母角色。为弟媳害喜能多吃一口,发挥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一个农妇所能发挥的所有智慧。早饭弟媳想吃面,好办,把面捞出来都给她,再在面汤里撒把玉米面,放几块红薯,她和父亲弟弟吃。午饭家里两个男人就靠那两碗面才能撑过下午的劳作,弟媳却不想吃面了,要喝汤,那就把面捞出来给男人们,再在汤里搅点麦面,做成汤。糖包子,花卷,菜卷,煎饼,水疙瘩,顿顿不重样却只够弟媳一个人的量,弟弟馋了,也只能看看而已,仍然日复一日吃掺了玉米面的馍,喝红薯汤。有一天,弟媳突然要吃猪油烙饼,难得她想得出,这可难坏了老两口。猪肉凭票供应,咱又不是市民户口,到哪儿去找?可巧村西立功家要过事杀了自家养的猪,父亲便仗着当过厨子厚着脸皮上门讨回鸡蛋大一块猪板油。烙了碗大一张饼,是弟媳的专享。那天我正好抱着儿子去娘家蹭吃,母亲看着几天不吃饭的儿媳终于在猪油饼面前放开肚子,喜不自禁,小心地掰下指头宽一小条塞进她外孙手里,我泪流满面,抱起一岁多的儿子夺门而出,任他一路喊着要吃烙饼、吃烙饼。公社戏台唱戏,母亲扛着长板凳,扶着姑母的老婆婆,身后跟着弟媳一起去戏台下。弟媳不看戏,她是馋戏台后那碗醪糟,姑母的婆婆不舍得母亲再花钱,说她喝不惯,自己平素会做酒酿没少喝。母亲也说她不爱喝,于是,铿锵锣鼓声里,弟媳那碗醪糟喝得心安理得,最后,母亲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塞给弟媳,天知道她哪里弄来个还没成熟的酸苹果。不久,表姐愤愤地说,没有见过这么惯媳妇的,谁没有怀过娃害过喜!是啊,想想我自己,婆家姊妹六个,一块西瓜皮也要抢,害喜时哪里敢声张半点,跑到娘家让母亲为我炒一碟凉粉,就很知足了。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恐怕这一切,母亲都想着是她的孙子吃了喝了,所以她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几个月后,生的却是个女孩,女孩也姓张,母亲给自己找理由。我说:这不将来也是要泼出去的水嘛。母亲说:那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在后来的日子里,母亲让我大大见识了一番。
      从孩子出生第一天,母亲就剥夺了弟媳的许多权利。夜里弟媳喂完奶后孩子由母亲搂着睡,喂奶时再抱给弟媳,喂完母亲再抱进自己被窝。孩子学吃饭时,母亲抱在腿上,先喂孩子吃,等弟媳吃完抱走孩子她才自己吃。我说:“你不嫌麻烦,哪有这样当奶奶的。”母亲说:“我怕她把孩子压了、呛了。”我说:“你怎么不怕我把儿子压了、呛了?不也问你叫奶奶吗!”“那不一样,你儿子姓景,这孩子姓张。”我气不过:“她长大了也会嫁人,生了孩子保证不姓张!”几年以后,弟媳又添一女、一子,单传到侄子这一代终于也有了延续。如今,连弟弟也是外孙、里孙一大群的大家庭。前儿听说侄媳妇不久生二胎,而且是儿子。母亲若是装糊涂,心里怕是高兴得紧。
      母亲18岁离开家乡进城,36岁回来,做了18年城里人。在西安时穿旗袍,坐洋车逛易俗社听戏,跟一帮太太们搓麻将,末了叫羊肉泡馍外卖,用父亲的话说:可享过几年福。到甘肃平凉后进识字班学文化,继而又当识字班老师教一帮妇女学文化。再后来,进街道办事处做不领薪水的干部,见过省城的大世面。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台湾的本家堂姐和姐夫回乡探亲,专门带礼物拜见母亲,我才得知当年他们夫妇躲在西安母亲的家里几十天,后从云南去往台湾。姐夫对我说:你跟你妈当年一样漂亮。我心里说,我哪里漂亮了,看母亲穿旗袍的照片,那才叫真漂亮。
      可母亲的角色转换后,那个曾经漂亮的母亲变了。她的炕上成了孙儿、孙女的游戏场和蹦蹦床,反倒是弟媳的炕上,床单平展展,一尘不染。她炕前的地上,孙儿、孙女可以撒尿甚至拉屎,鼻涕的痕迹随处可见,零食的碎屑,玩具的某一部分,甚至作业本,都成为她生活的不可缺或者全部。女人是随着年龄改变的,我得出这个道理。我从不记得我们姊妹三人可以把家弄成如此,也没有过被母亲宠爱的记忆。该出嫁时,因为我们都是自己找的对象,都没有像别人凭彩礼给弟换个媳妇或是替父母讨副寿材,所以理亏,所以母亲有理由不给陪嫁,我还给自己织了被面床单,做了一身棉衣,姐则几乎净身出门,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侄女侄子长大后,我和姐便不得安生,选学校、找工作、办转正,甚至为侄子的对象准备见面礼,义不容辞责无旁贷,我俩无话可说。这一刻,母亲不再说我们是张家泼出去的水,一天几个电话,直到事情办完。逼急了,我对着话筒吼:你是不是我亲妈?
      其实我早就想问母亲:放弃自己有没有后悔过,对自己的人生有没有遗憾?错过了问的机会,母亲已不可能回答我。他们那代人,战乱、出逃、迁徙、离别,一波接一波的社会浪潮,能平安活到高寿,已属奇迹。虽然,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为人祖母、曾祖母,个中滋味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但她没有选择,或者说,她只能这样选择——那是她的山河——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劳动妇女。  (张雅茜)
(责任编辑:吴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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