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付华年图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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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0票 浏览38次 时间:2017年12月06日 15:32
甘付华年图破壁

——记十七载屏迹永乐宫原大临摹壁画的湖北籍画家刘庸之

      素有“东方艺术画廊”美誉的道教祖庭永乐宫以精美绝伦的壁画艺术、富丽堂皇的宫廷建筑、举世瞩目的搬迁工程、博大精深的道教文化名扬四海。这里1005.68平方米的元代壁画,是除敦煌壁画以外中国另一处古代壁画的杰出代表,具有极高的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是中国传统人物绘画学习的必临范本之一。正因如此,永乐宫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正式向社会开放以来,专程来此临摹写生的艺术院校师生、专业画家何止万千。今年已64岁的湖北襄阳画家刘庸之无疑是来此的艺术朝圣者当中最为独特的“这一个”。
      寒耕暑耘图破壁,孤灯长案度华年。从1997年年底始,至2014年年初,刘庸之寓居古观,兀兀穷年,独自完成了永乐宫三大殿全部壁画的原大临摹,并整体装裱,靠一己之力实现了世界级艺术瑰宝的无障碍整体流动;之后,他又耗时3年,创新研制出与中国传统壁画一脉相承的泥板画,让古老的壁画艺术开枝散叶“克隆”再生,打通了壁画由宫观庙堂进入任意场所的“绿色通道”;未来三年,他将躬践与友人的“季布之诺”,临摹复制流失海外的三幅晋南古代壁画,让流失的珍宝实现文化意义上的回归。

公守冻壁如痴蝇

      1997年9月,时年44岁的湖北襄阳画家刘庸之随中央美院的同学第一次来到永乐宫作结业前的创作临摹。作为襄阳当地的工艺美术人才,这已是他第二次系统接受中央美院的专修教育。早在他二十几岁还在工艺美术厂当工人时,依照手头的一本古代壁画活页册临摹出的一套10幅的作品,就在广交会上为国家创汇4万多美元。而友人告诉他,远在山西黄河岸边的永乐宫搬迁复原的元代壁画更为经典,更加地具有代表性。从那时起,永乐宫便走入了他的人生,成为他梦想的一部分。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同学们要返校了,但刘庸之却直接在永乐宫定了一间宿舍,一下子先交了3个月的房租。1997年12月,办完了美院结业手续的刘庸之直接将他的铺盖卷搬到了永乐宫。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原计划的3个月被延宕为3年,3年又被扩张延展至17年。
      如今,他最早居住的宿舍兼画室早已坍塌了屋顶,以至于我们无法复原他经历过的常人无法忍受的清苦。一个南方人,在陌生的北方,在人迹罕至的宫观偏院,我们能想象得到那一种艰难。但因为梦想的支撑,又兼永乐宫壁画艺术滋养,刘庸之却从来不觉其苦,他觉得他是孤独而快乐地完成着他的人生修行与艺术堆积。
      资料显示,永乐宫壁画自现代被发现以来,共历经3次完完整整的原大尺寸临摹。第一次是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搬迁之前,由文化部直接安排中央美院及华东分院师生完成,耗时7个月;第二次是1986年至1989年,由永乐宫文管所副所长范金鳌教授带领中央美院、广东美院等八大美院教授讲师以及永乐宫壁画研究室工作人员历时3年临摹;而刘庸之的临摹,虽然是第三次,却是凭借一己之力独立完成,保证了临本风格上的完全统一,也使他成为独立完整原大临摹所有永乐宫壁画的第一人。
      17年的封闭生活,一定程度上退化了刘庸之的口头表达力,但其艺术表达及造型能力却更加地积健为雄;作为一个正处在上升势头的艺术家,他没能为家人再创造一丁点的经济效益,反而成为家庭中最为纯粹的消耗者,每年都从父母妻子那里接受数万元的资助;一年365天,除了春节那几天,他都在工作状态中;芮城县城本来就小,他偏离通往永乐宫的县城中轴线往西也只到过三四百米外的长途客运站。在永乐宫的红墙之内,他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远离新闻,没有娱乐,甚至不知道“本·拉登”和“9·11”。除了文管所内常接触的部分工作人员,陪伴他的便只有几只老鼠、麻雀和偶尔流浪于此的小猫小狗。17年间,他所能感知的变化,就是附近村庄一个常在此地卖豆腐的农妇,由起初挑担叫卖改为拉着平车,如今又换成电动三轮车。那个时常于夜半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雨洼由临摹室返回宿舍的身影,或许正是永乐宫这些年来最为动人的细节。
      成批的画笔、颜料、高丽纸,源源不断从湖北老家被捎寄到芮城,刘庸之从这些原材料中感触到亲人们的体温,这种温暖迫使他一刻也不敢松懈,速写、放大、比照、勾线、填色、沥粉贴金……顺畅时,他笔走龙蛇,一挥而就;迟滞时,他不厌其烦,反复再三。从2007年秋季开始,刘庸之的成品临摹作品分批渐次返回到襄阳。欣赏这一张张的巨幅宏构,家人们从中读出了心疼、理解与自豪,更读懂了亲人的坚忍。为赋予精品更为完美的表现形式,家人们找到了适合的场所,用28张木工板制作了超级的装裱工作台,聘请了最过硬的装裱师,每个双休日都有数位亲朋义务投工,将一张一张的巨幅画作精裱成相对独立的卷轴。芮城与襄阳相隔千里,却似展开了一场接力;刘庸之与家人血浓于水,却分别在黄河与长江岸畔进行着目标一致的竞赛。
      孤身临摹图破壁,一画功成世人惊。2014年6月,刘庸之及其家人完成了永乐宫三大殿所有壁画的临摹与装裱,之后陆续在襄阳和武汉举办了展览,旋即引起轰动。其中,三清殿《朝元图》白描稿长95.86米、宽4.66米,彩色稿长97.07米、宽4.66米;纯阳殿《纯阳帝君神游显化图》长61.22米、宽4.2米;重阳殿《七真人画传》长61.25米、宽3.92米。全部作品共临摹人物2000多个,前后临摹4遍,全部作品重达1000多斤,展开后可铺满一个足球场。完成了需两辆卡车才能承载的“千斤”之作,刘庸之的年轮从44增长到61,双眼视力从1.5下降到0.6。
      壁画展开办之时,年近九旬的徐悲鸿夫人廖静文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带着保健医生亲临在襄樊的画展。她称赞刘庸之“勤恳好学,以十余年之久临摹永乐宫壁画,惟妙惟肖……为徐悲鸿画室之杰出人才”。
      2005年,刘庸之被芮城县政府授予“荣誉市民”称号;2009年、2014年两度荣膺“感动襄樊十大人物”。

无喘蜗牛壁上耕

      无论是永乐宫17年面壁临摹元代道观壁画,还是其间受邀临摹北齐徐显秀古墓壁画和辽金应县木塔壁画,加之自身旧有的关于壁画方面的知识储备,都使刘庸之更为深刻而直观地认识到作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艺术遗存的壁画,特别是山西壁画的传承脉络以及气派风格。出笔轻盈运笔流畅的永乐宫壁画炉火纯青,但何以达到了根根见肉、蓬松飘逸的质感?传统壁画对于现代艺术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那么,在现有的条件之下,现代艺术还能不能再与古人的技艺碰撞融合出全新的艺术表现形式?这样的艺术问号其实一直盘桓在刘庸之脑际。
      永乐宫壁画临摹工程告竣,刘庸之以为自己会暂别这座艺术宝库,回归自己旧有的生活,但他很快发现,永乐宫已然成为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自己与这里情缘未尽呢,他还有重大的工程需要完成,与永乐宫一位故人的“季布之诺”也需要他去践行。体力与精力的恢复也不是短期就能完成,但即便这样的过渡期他也不会让生命的轴承空转。
      在临摹过程中,他注意到载体对于艺术本身的作用力,泥土上的壁画与落到纸面上的临摹品还是有细微分别的。在此之前,永乐宫的文博专家曾经制作出泥皮画,但时间久了泥皮会出现龟裂脱落。刘庸之的第一反应是加厚,泥板便出现。泥板加厚,不开裂,表面光滑,质地须细密,且应有一定的柔韧度,普通的黄土颗粒粗大,爆性实足,难堪此大任。经过反复试验配比,他最终选择了农村老房子拆卸下来的旧胡基作为泥板原料,又走访了当地多位泥瓦匠,借鉴了北方传统的上泥搪墙部分工艺或原理,利用麻刀、棉絮、麦衣、麦秸等,终于攻克难关,改善了底胎泥坯的强度和韧性,研制出了方便搬运拆移的泥板画,推出了最相类于古代壁画的现代艺术种类,其尺幅小若团扇、大若门板,但皆体现出古朴沧桑的岁月感。
      皇天后土,老泥新生。刘庸之在长期的实践与研究中,熟谙了“土”性,参透了“艺”理。可以说,负载中国传统寺观壁画就是我们脚下的黄土,土乃“五行”之母、万物根基,唯其性状稳固之老土,方有平整透气、不粉不裂之质,因而壁画的画工亦须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一言以蔽之,中国传统壁画,其实就是充分发挥中和包容的“土”性,巧妙调节“金木水火”诸元素性状配伍的艺术表达。
      最近一个多月,他夜以继日为他的运城朋友赶绘一批泥板画,几天就可用秃一支画笔。他说,独特的材料本质,决定了泥板与宣纸绘画之不同。宣纸作画,笔、墨、水、色外渗洇,而显露笔痕;泥板作画则笔、墨、水、色内渗不洇而更见古朴。在泥板上作画阻力大,行笔枯涩、渗水极强,容易产生块面,画线也难成飞白,因而泥板作画必胸有成竹、不容涂抹。他说,完成了这批作品,他就将告别永乐宫,前往北京的工作室。他的这些作品主要是答谢芮城和运城的几位朋友,因为这些年来,他们给予了他许多的帮助,日常生活的,精神层面的都有。这些朋友,时常会过来看看他,给他带来时令的瓜果菜蔬,烟酒糖茶,甚至在院子一隅专门为他搭建了一间浴室,让他在孤独的异乡体会到了亲情以外的温暖和支撑。

一径沿崖踏苍壁

      前文提及,刘庸之还有重大的工程需要完成,以践行与永乐宫一位故人的“季布之诺”。这位故人便是有着“永乐宫壁画守护神”之称的壁画大师范金鳌先生。
      范先生大刘庸之近二十岁,是芮城本土的一位艺术家,一直在永乐宫从事文物保护和壁画研究工作,现今美术界奉为经典的永乐宫壁画白描稿及朝元图长卷即出自其手,是壁画方面响当当的权威级人物。
      大约是刘庸之隐身永乐宫三四年的时候,范先生向刘庸之介绍了加拿大多伦多市中心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里陈列展示的三幅壁画精品,皆是从晋南一带寺庙道观流失,问刘庸之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将这些作品原大临摹出来,让流失的国宝实现象征及文化意义上的回归。刘庸之表示说,和范先生合作是他的心愿,但是他必须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先完成永乐宫的临摹。一旦功成,他必追随先生左右,助其了却心愿。范先生亦感佩刘庸之的专注执着,表示可以将此事暂时搁置,静候与刘庸之的联手。
      对于醉心于事业的人,两三年也即一瞬。刘庸之觉得与范先生约定之后仅仅一个瞬间,却传来了范先生罹患重症的消息。他前往探视时,范先生苦笑着说,看来那件事只能托付给你了,很遗憾不能由我们共同来完成了。2007年7月初,范先生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远赴加拿大将壁画临摹回来的心愿。刘庸之面对如此信任自己的前辈,立下誓言。
      永乐宫壁画临摹告竣之后,刘庸之就开始进行赴加前的一切准备。其实在范先生病逝之后,他鲜有的闲暇,也都在为尽早了却范先生的遗愿精心做着功课。
      今藏于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三幅壁画均出晋南地区。居中陈列的是稷山兴化寺的《弥勒佛说法图》(陈列名为《弥勒佛的净土》)。此壁画长11.11米,高5.22米,是一佛四菩萨两弟子组合,中央绘有一尊倚坐着的大佛,两位弟子和四位菩萨左右胁侍,画面两侧则分别描绘了为穰佉王和王妃削发剃度的情景,场面宏大,气氛浓烈,具有宗教的感染力。《弥勒佛说法图》大约是唐代以后佛寺壁画中最好的代表作品之一,其绘画水平可与那些宋元传世人物画比肩。两侧相对展出的是山西平阳府万圣观的道教壁画《朝元图》,系20世纪30年代,被日本商人盗运出国并转售给加拿大的。其中西壁画高3.20米,长10.37米,集中表现朝元的主要神祇与部属;东壁画高3.17米,长10.26米,以中宫紫微北极大帝、大上昊天玉皇上帝、后土皇地为中心,向北行进。这两铺壁画人物颜面、须眉、气宇、神态各不相同,在相同的庄严威肃中,各具情性,精美绝伦。
      刘庸之介绍说,这三铺流失的壁画已证实与永乐宫壁画存在着绘制上的传承关系。弥勒图作为佛教壁画标明由襄陵画师张好古及其徒众张伯渊等人绘制,而万圣观《朝元图》与永乐宫《朝元图》更是让非专业人也一眼能看得出其中的传承与勾连关系。也就是说同一时期晋南最具代表意义的释道经典壁画皆出自“襄陵画派”这一实力团队。
      但是事不遂人愿。刘庸之几次申请赴加拿大签证均未获许可。无奈之下,他央求运城的朋友帮忙,看能不能找到相关壁画的高清图片。也真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恰好运城就有朋友的朋友要去加拿大魁北克探亲,刘庸之辗转找到他请求帮助。这位朋友也是豪爽,探亲间隙专门从魁北克行程800公里赶抵多伦多,在安大略博物馆多盘桓了一两个小时,用相机将三铺壁画从整体到细节拍了数百张高清图片。牵线人又专门从中扩印了两百多张,同时又将电子图片悉数转交给刘庸之。刘庸之如获至宝,得空就拿照片比对着看整体算比例,或坐在电脑前放大图片抠细节对色差。
刘庸之说,运城不愧为关公故里,他在这里认识的朋友都那么豪爽仗义,就说那些图片,朋友们费力耗资却对他分文不取,每每念及,都让他感动不已。他表示,这项工程他规划三年完成,而且北京的朋友已为他准备好了条件优越的工作室。为了出精品践诺言,同时也为了方便申请签证——毕竟直观地欣赏原作更有利于临摹质量保障,他决定在北京来完成这个宏大架构。

      “九年面壁成空相,万里归来一病身。”(苏曼珠《本事诗》)到今年年底,由荆楚大地走出的艺术家刘庸之寄身永乐宫已然满二十春秋了。一个人若能寿登期颐,那20年已是五分其一了,更何况对于刘庸之而言,这部分时光恰是他艺术生命里最为璀璨的章节。从这个意义讲,说运城是第二故乡恐也无法尽表刘庸之对河东这块热土的情愫。
      “从此不挥闲翰墨,男儿当著壁中书。”(龚自珍《己亥杂诗287》)刘庸之说,此番进京三年并不意味着从此与运城再无相见。这里是范先生栖息长眠的地方,这里还有我情深意笃的友人,这里也是我艺术升华的福地,愿范君在天之灵佑护,助我早日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期借范君神来笔,吐尽心丝织彩壁,功成之日,便是我再返河东之时!  (记者 郭瑞倩)
(责任编辑:吴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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